沈飞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
他好像闭了一会儿眼睛，又好像一直睁着。脑子里全是那个白色泡沫箱和眼镜男弯腰搬东西的画面。翻来覆去，像卡了带的录像机。
手机震了一下。五点三十一分。
是刘东发来的消息：“赵小刚的比对结果出来了。火车站监控里那个人的确是赵小刚。云南警方已经通知家属了。”
沈飞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赵小刚的家人等了八个月，终于等到他还活着的消息。但沈飞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赵小刚还活着，可他跟一个器官走私嫌疑人在东欧。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没有立刻回复。
天还没亮。从遮阳棚的破洞里能看到的那一小块天空从黑色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远处的云层边缘开始泛红，像一个缓慢愈合的伤口。
Vuthy比他先醒了。年轻人从驾驶位上坐起来，揉了揉脖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来看沈飞。
“宋警官刚刚发来消息，说七点的时候会过来汇合。”
七点。
还有一个半小时。
沈飞坐了起来，从塑料袋里拿出昨晚剩的半瓶水，喝了一口。水不凉了，温温的，带一点塑料味。他漱了漱口，把水吐在路边的泥土里。
面包车还停在原地。那栋建筑的窗户里不再有灯光透出来。天快亮了，他们把灯关了。这要么是欲盖弥彰，要么是他们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
沈飞不敢想第二种可能。
六点二十左右，天色已经足够亮了。沈飞能看清那栋建筑的全貌——两层，灰色水泥墙面，屋顶铺着铁皮瓦。院子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机械零件，锈迹斑斑。门口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没有任何标识。从外面看，这就是一个废弃的厂房。
但沈飞知道它不是。
六点四十的时候，宋逸军亲自过来了。他从一辆黑色的丰田普锐斯上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搜查令拿到了。”他把文件袋递给沈飞，“法官刚签的，热乎。”
沈飞打开文件袋，里面的柬文他一个字都看不懂，但那枚红色的印章实实在在。
“行动方案是什么？”沈飞紧接着问道。
“正门突击加后门封堵。我带人从正门进，你和跟进的人跟在我后面。你主要负责协助勘查现场和固定证据——这些是你的专长。”宋逸军看了他一眼，“你准备好了吗？”
沈飞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宋逸军压低声音，“我的人凌晨四点拍到了有人从后门离开。两个人，步行，没有带任何东西。其中一个像是你说的那个鸭舌帽男人。”
沈飞的心沉了一下。“是跑了吗？”
“跑了。但他没开车，没带包，说明不是逃跑，可能是出去办别的事。也许还会回来。”
但也许不会。
沈飞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五分。“不等了。进吧。”
宋逸军通过对讲机下达了指令。四辆警车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启动，无声地驶向那栋建筑。沈飞跟在宋逸军后面，Vuthy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的物证收集箱。
第一辆车在正门前停下。六名武装警察迅速下车，散开，占据有利位置。宋逸军走到门口，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
“撞开它。”宋逸军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两个警察抬着一个破门锤，对准那扇铁皮门，用力一撞。门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锁芯崩开，门弹开了。
一股气味扑面而来。
沈飞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不是普通清洁用的那种，而是手术室里那种浓郁的、让人头晕的混合气味——碘伏、酒精、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宋逸军带着人第一个冲进去。沈飞他们也紧跟其后。
一楼是一个大通间，被隔成了几个区域。入口处是一个简易的接待区，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几本翻旧的杂志和一个水壶。
接待区的左手边是一个小房间，门半开着。沈飞推门进去，愣住了。
这个房间里摆着两张病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枕头上有人睡过的痕迹。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和一板吃了一半的药片。沈飞拿起药片看了看——盐酸二甲双胍，降糖药。
这个房间里住过人。
他拍了几张照片，退出小房间，继续往前走。
接待区的正前方是一道走廊，走廊两侧是几个关闭的房门。宋逸军的人已经打开了第一扇门，沈飞走进去，心跳骤然加速。
这是手术室。
不大，大概三十平方米。正中间是一张手术台，台上铺着无菌布。无影灯开着，但调到了最低亮度，发出昏黄的光。手术台旁边的器械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手术刀、止血钳、持针器——每一把都擦得干干净净。
麻醉机靠着墙，屏幕上还有跳动的数字，显示刚关机不久。墙角的生物废物桶里，扔着带血的纱布和一次性手术衣。
沈飞蹲下来，用物证箱里的镊子夹起一块纱布。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暗红色的，在纱布上晕开。
手术刚做过。
就在几个小时前。
“宋警长，这里做了一台手术。时间大概是后半夜。”沈飞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需要立刻封锁这个房间，叫法医来。”
宋逸军在对讲机里下达指令。沈飞退出手术室，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的最后一个房间上着锁。宋逸军让人破开门，里面是一间冷库。不大，大概十平方米，温度很低，沈飞一进去就打了个寒颤。
靠墙的铁架子上，摆着几个恒温箱，跟他在暗网照片里看到的那款一模一样。宋逸军的人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空的，只有冰袋和一层塑料内衬。第二个也是空的。第三个——沈飞看见了。
一个用无菌袋包裹的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