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李嗣业
李进走得极快,脚步迈得又急又沉,靴底碾过营地的泥泞,溅起的泥点子顺着裤脚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郭长安跟在身后,步子不紧不慢,目光却始终没闲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营地里比昨日更显混乱,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到处都是匆匆奔走的身影。士兵们或列队整肃,甲叶碰撞声清脆作响;或弯腰收拾行囊,麻布摩擦的窸窣声此起彼伏;还有人扛着粮草、兵器往车上装载,车轱辘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传令兵骑着快马穿梭其间,高声传着军令,可那声音被漫天的嘈杂吞没,只余下模糊的音节,飘在风里,听不真切。
郭长安跟着李进,从人群中缓缓穿过。有人认出了他,目光瞬间聚焦过来,低声的议论声悄然响起。
“是那个队正!昨天在香积寺立了大功的那个!”
“就是他!带着五百人,硬抗三千叛军,还能活着回来!”
“听说还是安西军的,难怪这么能打!”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敬佩,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是对幸存者的艳羡,是对战场残酷的唏嘘,更是对这个年轻队正的探究。郭长安对此视若无睹,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稳稳地跟着李进,目光不偏不倚,径直往前。
穿过一片密密麻麻的帐篷,又走过一片空旷的校场,前方赫然出现一座硕大的军帐。这帐篷比郭嵩的那顶大上数倍,气派非凡,帐顶插着一面猩红大旗,黑墨书写的“李”字斗大醒目,在风里猎猎作响,宛若一只展翅欲飞的巨兽,透着慑人的威严。
帐篷内极为宽敞,中间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木案,案上摊着一幅泛黄的军用地图,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据点与路线。地图两侧点着几盏油灯,火苗在风里轻轻晃动,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在帐壁上投下跳动的暗影。
木案后坐着两个人,气质截然不同,却同样透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与威严。
左边那人,正是李嗣业。他依旧是那副铁塔般的模样,稳稳地坐在案后,肩宽背厚,浑身透着一股山岳般的厚重感。身上的明光铠擦得锃亮,护心镜光洁如镜,能清晰照出人的影踪。脸上那道从左眉梢划至下巴的疤痕,在油灯的映照下愈发狰狞,却丝毫不显凶戾——他的眼睛很温和,像浸在温水里的石子,没有传说中那般嗜血狠辣,反倒透着几分通透与平和。
右边那人,是段秀实。他端坐案边,腰杆挺得笔直,如同一根出鞘的标枪,挺拔而锋利。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战袍,衣摆处甚至有几处细微的补丁,腰间系着一根磨得毛边的革带,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种不容侵犯的气场。他比李嗣业矮了大半截,身形也瘦削许多,可坐在那里,气场丝毫不输,眼底的沉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藏着无尽的城府与考量。
见郭长安进来,李嗣业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沙场历练出的粗粝:“来了?”他抬手指了指地上的草垫子,语气随意却不失分寸,“坐。”
郭长安依言坐下,身姿端正,神色平静,既不显得拘谨,也没有半分张扬,就那么稳稳地坐着,等待着李嗣业的下文。
李嗣业就那么看着他,目光锐利,像是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帐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旷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看了好一会儿,李嗣业忽然咧嘴笑了,眼角的疤痕随之牵动,添了几分烟火气:“段秀实跟我说,你昨天冲得不错。时机拿捏得极准,该冲的时候不含糊,该撤的时候不拖沓,硬生生把那三千叛军引了出来,给大军伏击创造了机会。”
郭长安垂眸,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神色依旧平静。
李嗣业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我交给你的时候,是五百人。回来的时候,四百二十三。七十七个,没了。这个数,比我预想的少得多。”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木案,声音沉了些:“说实话,我原本以为,你能带着三百人回来,就已经是奇迹了。”
郭长安缓缓抬眼,迎着李嗣业的目光,语气谦逊却不卑微:“将军过奖了。只是侥幸而已。”
李嗣业摆了摆手,语气坚决:“不是过奖,是实话。五百对三千,寡不敌众,还能保全这么多人,换我去,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说着,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郭长安面前。他身形极为高大,站在郭长安面前时,如同一座小山压下,郭长安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神色。
“你那个法子,让士兵散开了跑,叛军的箭射不着几个,既保存了实力,又成功引敌深入。”李嗣业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探究,“这一手,谁教你的?”
郭长安沉默了片刻,指尖微微收紧,缓缓开口:“没人教我,是我自己想的。”
李嗣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几秒,仿佛要判断他话语里的真假。片刻后,他又笑了,转头看向段秀实,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听听,这小子说,是他自己想的。”
段秀实依旧端坐不动,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郭长安身上,那双眼眸依旧沉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将郭长安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李嗣业转回头,低头看着郭长安,语气郑重起来,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诚意:“小子,我那儿缺人。你过来,我给你五千人,比你现在手里的,多十倍。跟着我,你能打更多的仗,立更大的功。”
郭长安愣了一下,心中了然——李嗣业这是明着挖人。当着郭嵩手下的面(即便郭嵩不在场),这般直接,足见他对自己的赏识,也透着几分武将的坦荡。
他还未开口,一旁的段秀实忽然说话了,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打破了帐内的氛围:“嗣业。郭长安是安西军的人。”
李嗣业回头看向段秀实,眉头微微一皱:“安西军怎么了?安西军也是唐军,也是为了平叛,为了天下苍生。我李嗣业要个人,郭嵩还能不答应?”
段秀实没有接话,只是依旧看着郭长安,目光里带着几分暗示,也带着几分探究,似是在看他如何抉择。
郭长安缓缓站起身,微微拱手,语气真诚却坚定:“多谢将军抬举,只是我是安西军的人,不能背弃安西军,背弃郭将军。”
李嗣业的脸色沉了几分,盯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怎么?嫌我那儿不好?跟着我,不比在郭嵩手下屈才?”
“不是。”郭长安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将军麾下猛将如云,是我高攀。只是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回龟兹。”
帐内瞬间陷入死寂,油灯的火苗依旧在晃动,却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李嗣业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的探究,渐渐变成了了然,又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
良久,他缓缓走回木案后,重新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的地图,声音低沉:“郭嵩跟你说的?”
“是。”郭长安点头,语气依旧平静。
李嗣业微微点头,没再追问,帐内又恢复了沉默,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与油灯燃烧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片刻后,段秀实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郭嵩的腿,怎么样了?”
郭长安如实回答:“肿得厉害,走路需要人搀扶,暂时无法下床走动。”
段秀实微微点头,没再继续追问,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又很快恢复了沉静。
帐内又安静了一会儿,李嗣业忽然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威严:“行了,你回去吧。告诉郭嵩,今天全军休整一天,养精蓄锐,明天一早,大军南下。”
郭长安愣了一下,下意识追问:“南下?去何处?”
“嗯。”李嗣业走到地图边,伸手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标记,语气沉重而冰冷,“洛阳。史思明那狗东西,又在那边兴风作浪,屠戮百姓,咱们得去灭了他!”
郭长安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洛阳”的标记上,心脏微微一沉。
洛阳。东都洛阳。那是天下重镇,也是史思明的根基之地,更是下一个血肉横飞的战场。他清楚,一旦南下,等待他们的,又是一场恶战,又是无数人的牺牲。
他缓缓躬身,拱手行礼:“是,末将遵令。”
说完,他转身,掀开帐帘,弯腰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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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光芒炽烈,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营地的喧嚣依旧,士兵们忙碌的身影在阳光下穿梭,一切都透着大战前的紧张与肃杀。
李进还站在帐外,神色有些焦躁地来回踱步,见郭长安出来,立刻快步凑了过来,语气急切:“叔父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要给你升官职?”
郭长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全军休整一天,明天南下。”
李进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了然,也没再多问。
郭长安没再理会他,转身朝着自己的营地走去。穿过嘈杂的人群,走过泥泞的小路,终于回到了那片熟悉的空地,回到了那个简陋的窝棚旁。
张十二、王全他们已经起来了。王全正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用力打磨着腰间那把豁牙的刀,刀刃上的锯齿依旧清晰,磨了半天,也只是磨去了些许锈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的刀疤随着动作皱成一团:“咋说?将军们找你,是有啥吩咐?”
郭长安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明天南下。”
王全磨刀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愣了片刻,才追问:“南下?去哪儿?”
“洛阳。”
这两个字一出口,王全彻底停下了动作,他盯着郭长安,眼神里满是凝重。洛阳是史思明的地盘,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去洛阳,就意味着要直面史思明的大军,意味着要打一场硬仗。
“洛阳?”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那边不是史思明的老巢吗?那狗东西手下兵多将广,咱们这几千人,去了不是送死?”
“嗯。”郭长安轻轻点头,没有多余的解释——有些事,不必多说,所有人都清楚其中的凶险。
王全沉默了,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磨刀石,磨得比之前更用力了,磨刀石与刀刃摩擦的刺耳声响,在空旷的空地上格外清晰,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赵横站在一旁,依旧沉默寡言,只是握着斧柄的手,指节攥得发白,青筋凸起,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坚定——他不怕打仗,却怕身边的兄弟,再像昨天那样,一个个倒下。
孙驼子蹲在角落里,背对着众人,正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叠泛黄的阵亡册,一页一页,缓缓翻动着。翻到某一页时,他的动作停住了,手指轻轻拂过纸上的名字,眼神浑浊而沉重,就那么看了很久,仿佛在与逝去的亡魂对话。
郭长安走了过去,目光轻轻扫过那一页纸。最上面的那个名字,赫然是“丁二狗”,字迹工整,却透着几分冰冷,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十七岁少年的落幕。
郭长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便转身,目光投向那四百二十三个士兵。
他们已经在收拾东西了,有的在擦拭铠甲,有的在检查兵器,有的在分发干粮,动作熟练而沉默。见郭长安走过来,他们纷纷停下手里的事,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没有说话,只有无声的注视,里面藏着信任,也藏着不安。
郭长安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人的耳朵:“明天南下。”
四百多个人依旧安静地站着,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退缩。
郭长安继续说,语气平静却坚定:“目的地,洛阳。对手,史思明。”
依旧是一片沉默,空气里弥漫着凝重的气息,连风都仿佛停了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将他们的神情一一记在心里——有年轻士兵的紧张,有老兵的平静,有不甘,有坚定,却没有一丝怯懦。
他忽然想起昨天早上,也是这些人,也是这样的目光,在他的带领下,义无反顾地冲向叛军。那一刻,所有的疲惫与沉重,都化作了一股力量。
郭长安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力量:“那就准备吧。检查好兵器,休息好精神,明天一早,准时出发。”
“是!”四百多个人齐声应和,声音洪亮,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微微颤动,那份坚定,足以驱散所有的恐惧与不安。
郭长安转身,朝着窝棚走去。张十二默默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神色沉重。
“队正。”走到窝棚门口,张十二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愧疚与茫然。
郭长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张十二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挣扎:“丁二狗……俺以后要是能回去,该怎么跟他娘说?说他死了?说他没能活着回去娶媳妇?”
郭长安沉默了,他看着张十二愧疚的神情,想起那个十七岁、眉眼青涩的少年,心中也泛起一阵酸涩。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却有力:“就说他死得像个男人,死得其所,没有给虢州的乡亲丢脸,没有辜负他娘的期盼。”
张十二愣了一下,眼底的茫然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行。”
风从营地吹过,带着几分凉意,也带着几分大战前的肃杀。远处,传令兵的呼喊声、士兵们的磨刀声、车辆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预示着明天,又是一场生死未卜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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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