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南下
那一夜,郭长安又没睡安稳。
不是辗转难眠,是刚眯上眼就被营地的喧嚣吵醒。四下里声响驳杂,乱得让人心里发慌——有人在低声整队,甲叶碰撞的脆响零星散落;有人在弯腰装车,木轮碾过碎石的吱呀声磨着耳朵;还有人扯着嗓子喊话,混着马驹不安的嘶鸣,缠成一团嗡嗡的噪音,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盘旋,挥之不去。
他索性坐起身,窝棚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王全的呼噜最响,粗嘎如雷,震得窝棚的破布都微微发颤;赵横的呼噜沉,低低的,像沉重的石头碾过土路;张十二不打呼噜,却总磨牙,嘎吱嘎吱的,细而尖锐,像老鼠在暗处啃咬木头,格外清晰。
郭长安摸索着挪出窝棚,外面的月光正盛。
月亮快圆了,悬在墨蓝的天幕上,又大又亮,清辉泼洒下来,把整个营地照得明晃晃的,竟与白日相差无几。帐篷的轮廓、堆叠的车辆、立在一旁的兵器,还有往来走动的人影,都看得一清二楚,连地上的草叶都泛着淡淡的银光。
远处有哨兵来回踱步,脚步声轻而匀,带着警惕;近处有两人凑在一起低语,声音压得极低,碎碎的,辨不清字句,只余下隐约的气息。
郭长安找了块干净些的土坡坐下,抬头望向天空。
没人会告诉她。
谁会去说?张十二说要回去,可这仗一打起来,便没了尽头。打完洛阳,还有下一场,打完下一场,或许还有无数场,也许,他们永远都回不到虢州那个小小的村子,永远都没法亲口告诉那位老妇人,她的儿子,再也回不来了。
郭长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上还沾着血,不是今日的,是昨日的。血早已干透,结成了褐色的硬壳,死死糊在掌心,把手上的纹路都填得满满当当,指甲缝里嵌着黑褐色的血痂,怎么抠都抠不掉,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指尖,扎进了心里。
他想起自己曾一个个问过那四百多个人的名字,一个个记在心里。刘二,秦州人,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张狗子,宁州人,笑起来会露出两颗虎牙;马三,蒲州人,手上有一道常年握矛磨出的厚茧;孙大郎,恒州人,总爱哼几句家乡的小调;李四儿,河州人,年纪最小,才十六岁。
四百二十三个名字,他勉强记住了一百个,剩下的三百多个,还得慢慢记,一遍又一遍,刻在心里。
可记住了,又有什么用?
丁二狗的名字,他也记住了。十七岁,虢州人,爹早死,只剩娘一个人守着家。记住了又怎么样?他还能活过来吗?还能回到那个乡下,给她娘磕个头,说一句“我回来了”吗?
郭长安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记住。万一哪天,有人问起这些人,问起他们是谁,来自哪里,他得能说出来;万一哪天,他自己死了,总得有人替他记住,记住这四百二十三个鲜活的人,记住他们曾在这片土地上,拼过命,活过。
就这么简单。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荒野的凉意,掠过脖颈,凉飕飕的。远处,有伤兵的呻吟声传来,轻得像羽毛,断断续续的,又像风吹过枯瘦的野草,带着说不出的悲凉,在夜色里飘得很远。
郭长安就那么坐着,静静听着,听着那些呻吟,听着远处的脚步声,听着营地零星的声响。不知坐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回头,看见张十二从窝棚里钻出来,身形有些佝偻,慢慢走到他身边,坐下,没说话。
“又没睡?”张十二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郭长安摇了摇头,没作声。
张十二从腰间摸出那个皮囊,递到他面前,皮囊上还沾着尘土,带着淡淡的酸酒味。郭长安接过来,拔开塞子,灌了一口,还是那股冲人的酸味儿,呛得喉咙发紧,可喝得多了,竟也不觉得难喝了,只余下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稍稍驱散了些许凉意。
他把皮囊还给张十二,张十二灌了一大口,用力塞上塞子,重新挂回腰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皮囊的带子。
两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风掠过草叶的声响,陪着他们,度过这漫长的夜。
坐了许久,张十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队正。”
“嗯?”郭长安应了一声。
“丁二狗的娘……俺想去说一声。”张十二的目光落在远处,望着虢州的方向,语气里满是愧疚,“俺知道,不一定能回去,这仗打得没个头。但俺得去,他爹走的时候,托付俺照看好他,可俺没做到,让他死在了战场上。”
郭长安沉默了片刻,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的凝重。
“打完洛阳,如果活着,我跟你一起去。”
张十二猛地转过头,看着郭长安,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感激取代。郭长安却没看他,依旧望着远处的夜色,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也记着他。”
张十二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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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号角声就响了。
呜——呜——呜——
低沉沉的,一声接一声,像老牛在旷野里悲鸣,又像巨石滚过深谷,穿透力极强,瞬间传遍了整个营地。
原本沉寂的营地,瞬间活了过来。人喊马嘶,车辚辚,刀枪碰撞的脆响,脚步声、喊叫声、器物的碰撞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漫天的灰尘被扬起,遮天蔽日,呛得人睁不开眼,连呼吸都带着土腥味。
郭长安站在窝棚外面,看着他那四百多个人。
他们已经在列队了。还是当初的五百人,只是少了七十七个,剩下的四百二十三个,挺直了脊背,站得整整齐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没有怯懦,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坚定。
王全站在最前面,腰间依旧挂着那把豁牙的刀,刀身还沾着昨日的血渍,却依旧泛着冷光;赵横站在他旁边,巨大的斧头扛在肩上,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孙驼子蹲在一旁,怀里揣着那叠泛黄的阵亡册,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册页,不知道在翻看着什么,背影显得格外孤寂;张十二站在郭长安身后,手里紧紧攥着刀柄,指节泛白,眼神沉得像夜色。
郭长安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四百二十三个,他记住了大概一百个名字,剩下的三百多个,还没记住。
但会记住的,一定会。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人的耳朵:“出发。”
说完,他转身,朝着南方走去。身后,四百二十三个人紧紧跟着他,脚步声轰隆隆的,像闷雷滚过地面,坚定而沉重,在空旷的旷野里,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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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一路南下,人潮涌动,前看不到头,后看不到尾。郭长安走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挤挤挨挨的,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土腥味、甲叶的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有人穿着明光铠,铠甲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有人穿着破旧的皮甲,甲片上布满了划痕和锈迹;还有人连铠甲都没有,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布袍,风吹过,布袍贴在身上,露出里面嶙峋的骨头。他们手里的兵器也各不相同,有的握着锋利的刀,有的扛着粗重的矛,有的背着弯弓,箭囊里插着几支磨得发亮的箭。有骑马的,马蹄踏过地面,溅起阵阵尘土;更多的是步行的,脚步匆匆,脸上满是疲惫,却依旧不敢有丝毫停留,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搬家的蚂蚁,朝着洛阳的方向,艰难前行。
漫天的灰尘扬起来,钻进眼睛、鼻子、嘴里,呛得人忍不住咳嗽,郭长安眯着眼睛,尽量避开扑面而来的尘土,可那灰尘无孔不入,沾得他满脸都是,连头发上、肩上,都落满了厚厚的一层。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方传来传令兵的声音,命令大军休息一刻钟。
大军缓缓停下来,郭长安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土坡坐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灰尘簌簌落下,又扬起一小团。
张十二在他旁边坐下,掏出那个皮囊,递了过来,里面的酒已经快见底了。郭长安接过来,拔开塞子,轻轻灌了一小口,酸涩的酒液滑过喉咙,他把皮囊还给张十二。张十二摇了摇,听见里面还有一点声响,便没舍得喝,小心翼翼地塞上塞子,重新挂回腰间,像珍藏什么宝贝似的。
王全大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郭长安对面,重重地砸在地上,震得尘土飞扬。
“队正。”他开口,声音粗嘎。
郭长安抬眼看他。
王全咧嘴一笑,露出嘴里的豁牙,脸上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俺刚才听人说,洛阳那边,史思明带了二十万人守着,个个都是精锐。”
郭长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王全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二十万啊,队正。咱们这一路凑起来,还不到五万人,这仗,不好打。”他盯着郭长安的眼睛,里面有担忧,有疑惑,还有一丝试探:“怕不怕?”
郭长安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波澜:“怕什么?”
王全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大腿:“行!不愧是俺们的队正!不怕就好,有你这句话,俺们就有底气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晃悠悠地走回自己的队伍里,一边走,一边跟身边的士兵说着什么,引得几声粗粝的笑。
郭长安依旧坐着,目光望向远处。
远处是一片荒芜的旷野,长满了齐腰的野草,风一吹,野草起伏不定,像一片绿色的海,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
二十万。
他想起史书上的记载,史思明,安禄山的同乡,一起起兵造反,野心勃勃。安禄山死后,他杀了安庆绪,自立为大燕皇帝,洛阳是他的根基,也是他重兵把守的地方,防守得固若金汤。
历史上,唐军打洛阳,打了好几次,死了无数人,血流成河,才勉强攻下来。这一次,他们又要付出多少代价?会死多少人?
郭长安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身边的这四百二十三个人,还会有人死去,也许死很多,也许,全都会死在这里,永远埋在洛阳的土地下,连名字都留不下。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血痂依旧顽固,褐色的,紧紧贴在掌心,怎么洗都洗不掉,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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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的休息时间很快就到了,号角声再次响起,低沉而急促,催促着大军继续前进。
郭长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灰尘再次扬起,又落下。张十二站在他旁边,身形依旧佝偻,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沉得厉害,像压着什么心事。
“队正。”他开口,声音很轻。
郭长安看他。
“俺那三个侄子,还在虢州乡下,跟着俺娘过日子。”张十二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要是俺回不来……”
郭长安打断他,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你自己回来照顾。”
张十二愣了一下,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郭长安。
郭长安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你自己回来,你侄子,你自己看着长大,看着他们娶媳妇,过日子,别像丁二狗一样,连回家的机会都没有。”
张十二沉默了很久,脸上的神色渐渐舒缓,然后,他笑了,笑容很难看,嘴角扯着,带着一丝苦涩,却又无比真切。
“行。”他说,声音里多了几分坚定,“俺自己回来,一定回来。”
两人并肩往前走,漫天的灰尘依旧飞扬,太阳渐渐升到头顶,毒辣的阳光晒得人头皮发烫,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脸上的灰尘,变成一道道泥痕。远处的地平线模模糊糊的,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天,只有脚下的土路,延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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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走了一天。
太阳从东边升起,缓缓挪到头顶,又慢慢沉向西边,最后彻底坠入地平线,夜幕渐渐笼罩下来,天黑了。
大军停下来扎营,郭长安带着他的四百多个人,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开始搭窝棚。说是窝棚,不过是找几根粗壮些的树枝,胡乱支起来,盖上几块破旧的麻布,能挡点风就好,根本挡不住雨,一阵风刮过,窝棚就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塌掉。
搭完窝棚,天已经全黑了,营地里燃起了零星的篝火,微弱的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有人送来干粮,一人一块黑饼子,硬得能砸死人,咬一口,硌得牙生疼,嚼半天才能咽下去。
郭长安拿着那块黑饼,坐在窝棚外面,慢慢啃着,动作很慢,仿佛在咀嚼着什么难以吞咽的东西。张十二在他旁边坐着,也在啃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咀嚼的动作,一下,又一下。
王全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们身边,身上还带着尘土和汗味,他啃完饼,用力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发出一阵簌簌的声响。
“队正。”他说。
郭长安抬眼看他,篝火的光映在王全脸上,能看清他脸上的疤痕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俺跟了你两天了。”王全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语气比平时郑重了许多,“俺想问你个事。”
“问。”郭长安的声音很淡。
王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那个法子,冲一半就撤,把叛军引出来,然后再打——真的是你自己想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俺打了二十年仗,大小仗也见得多了,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冲上去就冲上去,撤了就撤了,哪有冲到一半又撤的?太险了。”
他紧紧盯着郭长安,眼神里满是疑惑:“你到底是谁?俺看你年纪不大,不像打过多少仗的样子,可你的法子,却比那些老将军还利落。”
郭长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语气平静而坚定:“安西军队正,郭长安。”
王全盯着他,看了很久,篝火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最后,他咧嘴一笑,露出豁牙,语气里带着一丝敬佩:“行。安西军队正郭长安,俺记住了。以后,俺就跟着你干!”
他站起身,拍了拍郭长安的肩膀,转身走进了窝棚里。
郭长安继续啃着饼,张十二在旁边,依旧一声不吭,只是偶尔抬头,望向虢州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思念与坚定。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清辉洒下来,把整个营地照得亮堂堂的,连地上的草叶都看得清清楚楚。远处,有人在唱歌,歌声很低,很沉,调子苍凉,像风吹过空旷的山谷,带着说不出的悲伤,飘在夜色里,分不清唱的是什么,却让人心里发堵。
郭长安听着那歌声,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碎,咽下去,嘴里还残留着饼的粗糙与干涩。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钻进了窝棚里。
窝棚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依旧在耳边回荡,和昨晚一样,粗的、细的、高的、低的,像一首悲凉的曲子。
郭长安摸索着找到自己的位置,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走。以后,还有很多仗要打,还有很多人要记,还有很多承诺要兑现。
他听着身边的呼噜声,听着远处的歌声,听着风掠过窝棚的声响,渐渐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夜色深沉,营地渐渐沉寂,只有月光,依旧温柔地洒在这片土地上,照着那些疲惫的身影,照着那些未凉的热血,照着他们南下的脚步,一步,一步,坚定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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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