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追的时候,带着三条狗。”
“先让大胖闻味。大胖刚低下头,尾巴就竖起来了,一路往林子深处钻。”
“没过多久,前面便传来鹿叫。”
楚二爷抬手比了个方向。
“那头公鹿让狗从雪窝里惊起来,顶着一对角,直往前冲。”
“大胖跑在最前,花脖子从侧面绕,二黑跟在后面。”
“我端着猎枪追过去,心里就想着,等狗把鹿逼到开阔地,我便能开枪。”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可我没想到,林子里还有东西。”
陈玉聪下意识问道:“猞猁?”
“猞猁。”
楚二爷吐出这两个字,眼神冷了下来。
“当时我只听见树上一阵雪响,声音很轻,像是有团雪从枝头掉下来。”
“我抬头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再往前跑了几步,二黑忽然叫了一声。”
楚二爷的手掌慢慢攥紧:“不是平时追猎物那种叫。”
“是疼急了,叫出来的。”
“我一听就不对,立刻往前冲。”
“等我赶过去时,二黑已经倒在雪里。”
陈玉聪脸上的兴奋彻底没了:“让猞猁咬死了?”
“没死透。”
楚二爷摇头:“它脖子上有一道口子,血一个劲往外冒。”
“它想站起来,后腿却使不上力,只能在雪里乱蹬。”
“我刚准备过去救狗,花脖子就从旁边冲了出来。”
“它看见二黑倒地,疯了一样往树上扑。”
陈玉聪一愣:“猞猁上树了?”
“上树了。”
楚二爷说道:“它蹲在一根横枝上,身子缩在雪里。若不是花脖子一直冲着树叫,我根本发现不了它。”
“我抬头那一下,只看见两只耳尖,还有一双黄眼睛。”
“下一刻,它从树上跳下来。”
楚二爷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住。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李洪伟看着楚二爷,心里已经能猜到后面发生了什么。
“猞猁没有扑我。”
“它落下来的地方,离花脖子还有两三步。”
“花脖子刚转头,它就扑到了花脖子脸上。”
“前爪一抓,直接抓中了眼睛。”
“花脖子当场就乱了,撞着树往后退。那猞猁却没落地,四只爪子挂在狗头上,又一口咬住它喉咙。”
楚二爷抬起手,重重拍在自己脖子旁边。
“就这一口,花脖子没叫第二声。”
陈玉聪听得头皮发麻,他想起来福在二茬林子里咬黑熊耳朵的样子。
那时来福得手便退,根本不敢停留。
可猞猁竟然能从树上扑下来,直接抓狗眼睛、咬狗喉咙。
这种打法,根本不是猎狗能防住的。
“那大胖呢?”陈玉聪低声问道。
楚二爷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大胖没跑,它看见花脖子倒下,反而冲得更凶。”
“它绕着树打转,想把猞猁逼下来。”
“我也抬起枪,想找机会打,可那畜生太快了。”
楚二爷咬着牙:“它从树上跳到另一棵树,又从树干后绕回来。”
“大胖追着它跑,没跑几步,猞猁忽然从侧面蹿出,扑到了大胖背上。”
“大胖比它大一圈,可根本甩不开。”
“它爪子勾进肉里,一口咬在大胖耳根下面。”
“等我赶到,大胖已经不动了。”
陈玉聪倒吸一口凉气。
三条好狗,眨眼之间,已经死了两条。
楚二爷继续说道:“那头梅花鹿也没跑掉。”
“它先前被三条狗追得慌,钻进一片矮松林里。”
“猞猁杀掉大胖以后,根本没搭理我。”
“它抬头看见梅花鹿的踪影,转身就追。”
“我带着枪追过去,看到那头鹿时,它已经倒在雪里。”
“猞猁咬住鹿脖子,身上全是血。”
陈玉聪听得有些不敢相信:“猞猁那么大点,真能杀梅花鹿?”
“成年鹿它未必每次都能拿下。”
楚二爷说道:“可那头鹿先被三条狗追了半天,跑得没力气,又陷进厚雪里。”
“猞猁盯住它,先抓脸,再咬脖子。”
“鹿挣扎不了多久,我看见它杀鹿,立刻开了枪。”
“砰!”
楚二爷突然抬高声音,陈玉聪被吓得肩膀一缩。
“枪响以后,猞猁松开鹿,钻进松树底下。”
“我以为打中了,跑过去一看,雪上只有一串爪印。”
“子弹打断了树枝,连它一根毛都没碰到。”
“我顺着爪印追,可追出几十步,脚印就没了。”
“它踩着倒木走,跳上石头,再钻进灌木。等我绕过去,山里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楚二爷望着远处,声音越来越沉:“从二黑受伤,到三条狗全死,再到梅花鹿被杀。”
“前后连一顿饭的工夫都没有,我带出去的三条狗,全没了。”
“那头本该进我家锅里的梅花鹿,也成了它的肉。”
陈玉聪喉咙发干,他原本只觉得猞猁皮值钱。
现在才明白,楚二爷为何一听见猞猁,脸色就变了。
三条良种猎狗,换成如今的价钱,恐怕比那枚铜胆还贵。
更何况,狗是跟着主人多年、能进山拼命的伙伴。
被猞猁短短片刻全杀了,谁能甘心?
“后来呢?”
李洪伟开口问道。
楚二爷看向他:“后来,我和另一个猎户进山找它。”
“那猎户叫赵老五,比我大几岁,也是跑山的好手。”
“他听说猞猁杀了三条狗,又抢了梅花鹿,当天便带着枪来找我。”
“我们两个带着干粮,在林子里找了三天。”
“第一天,找到了猞猁拖鹿留下的血迹。”
“第二天,找到几根沾着血的毛。”
“第三天,连脚印都看不见了。”
楚二爷自嘲地笑了一声:“猞猁听觉太灵。”
“人走在雪地里,踩断一根树枝,它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你还没看到它,它已经换了地方。”
“我们想顺着味追,它能从石头上跳过去,也能走倒木。”
“雪地里没有脚印,林子里没有毛,风一吹,连味都散了。”
“赵老五不信邪,又带我进山找了两回,还是没找到。”
“后来开春,雪化了,山里的痕迹全没了。”
楚二爷沉默许久,才缓缓说道:“那头猞猁,成了我心里一根刺。”
“这么多年过去,我没再见过它,也没给那三条狗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