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周士坤乔装打扮一番,又以神识仔细扫过四周,确认无人盯梢,才跨步而去。
悄悄出了宗门后,他立刻取出一张隐匿符箓拍在胸口。
灵力一催,符纸化作一层微光覆遍全身,气息瞬息收敛干净。
他素来谨慎,但凡出山,必先以隐匿符遮蔽行迹。
黑市与宗门明面上的坊市不同,正经坊市虽安全敞亮。
但需先申领营业执照,每笔交易还得向宗门缴纳一笔不菲的抽成。
而黑市则宽松得多,无需证照,不问来路,也没人抽成。
虽说风险大些,可对周士坤这等不愿露底的人来说,却是最合适不过的去处。
他熟门熟路地摸进黑市时,天色已亮透。
此处建在宗门脚下一条天然裂谷之中,两侧石壁遮蔽天光,头顶只余一线灰白。
他扫了一圈,寻了巷尾一间半塌的石檐下,铺开灰布。
将凝血培元丹一字排开,共十二枚。
不一会,之前的老客便摸了过来。
一位汉子挤到跟前,拈起一枚丹药嗅了嗅。
“这次看着成色倒还行,可谁知道有没有偷工减料?”
“上回有人从你这拿的药,说是效果大不如前。”
周士坤不急不缓。
“你可以现在吃,当场打坐试效。若一盏茶内察觉不到气血回暖,这枚药我分文不取。”
那汉子将信将疑,摸出灵石丢在布上,取过一枚送入口中,就地盘膝闭目。
不到半盏茶工夫,他猛然睁眼,脸上掠过一抹血色。
“好,果然有效。气血翻涌,灵力都活泛了,比先前那批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霍然起身。
“剩下的我全要了。”
话音未落,身后几个观望的人顿时围拢上来。
“你一个人就想包圆?”
“让开,我要两颗。”
灵石一枚接一枚丢在灰布上,眨眼间丹药便被瓜分干净。
周士坤低头清点灵石,嘴角压都压不住。
...
那日跟丢了人影之后,方山心中始终堵着一口气。
他静坐片刻,忽而想起一事。
这一个多月来,黑市上常有风声,说有个神秘人出售一种药效奇佳的红丸丹药。
那神秘人开始出现的时间点,竟与那老废物开始躲在洞府里偷偷炼丹的日子几乎吻合。
他当机立断,在黑市里安插了几枚眼线。
次日一早便收到了消息。
方山赶到时,正赶上交易最热闹的一幕。
他隐在暗影里,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那人虽换了装扮、压了气息,可动作和神态都与他昨日盯梢的那道背影八九分相似。
方山心里已有五分把握,不急着动手,只远远跟着。
...
周士坤把满兜灵石收入储物袋,低头快步钻出人群,拐上一条通往宗门的僻静山道。
转过一道山坳时,忽听身后有人朗声道。
“周士坤师弟?”
他本能地扭头回望。
只见那人站在十步开外,面具遮住大半张脸。
方山大喜。
他故意喊名字试探,周士坤果然下意识回了头。
他没有丝毫犹豫,袖中一道红光激射而出,直取周士坤眉心。
周士坤猛然回神,脚下一踏,贴着地面横移三尺,堪堪避过。
“道友,这是为何?”
方山一言不发,手中红光再涨,一道血光横扫而来。
周士坤反手祭出一面二阶下品铜盾挡在身前,铜盾甫一展开便被血光劈出一道裂痕。
他顾不上肉痛,顺势将盾一收,整个人拔地而起,朝宗门方向疾掠。
方山紧跟其后,法器连催。
周士坤边逃边摸出一张一阶中品风行符箓贴在腿上,身形陡然加快几分,又扯出一枚黑珠往后一掷。
黑珠在半空炸开,化作一团浓雾。
方山眉头一皱,血光横扫破雾,耽搁了两个呼吸,两人距离却已拉开十数丈。
方山立刻掏出传音牌,紧急传讯完后,迅速飞身往前追去。
...
周士坤一边往宗门方向疾掠,手指已探入储物袋,触到那张隐匿符箓。
他刚想故技重施,灵力刚往符上一催,背后陡然传来破空尖啸。
方山不知何时已抄到近处,一道血光斩在他身侧半尺,逼得他不得不飞身躲避。
这一飞身躲避,便不知不觉用了灵力。
隐匿符箓立刻失效,他的身形彻底暴露在明处。
山道尽头已能望见宗门外围的石碑。
只要越过那块碑,便是宗门辖境。
宗门有规矩,同门相残者重罚,若有人在界内公然动手,执法弟子便会出手拿人。
周士坤咬紧牙关,将体内灵力催至极限,几乎是一头朝那块界碑撞去。
就在他前脚即将踏入界碑范围的那一刹那,又一道血光毫无征兆地从侧面密林中射出。
那速度快得他连反应都来不及,眉心便是一凉。
他整个人僵在半空。
缓缓转头,目光越过方山,落在密林边缘。
一道修长赤袍身影立于飞剑之上,双眼漠然无波,指尖还残留着一缕未散的血雾。
周士坤嘴唇翕动。
“原来,是你…”
话音未落,身体便从半空跌落,重重摔在地上,再无声息。
...
方元泰跳下飞剑,一挥手,周士坤腰间的储物袋便隔空摄入掌心。
“哼,你我两个筑基境联手,才堪堪截住一个炼气期的老小子,说出去,我都怕旁人笑话。”
方山几步追到近前。
“是啊师兄,这老废物别的本事没有,逃跑的本事真不小。若不是师兄出手快,怕是又让他一头扎进宗门里去了。”
方元泰指尖轻轻一弹,一点幽红火星无声落下,沾上周士坤的衣角。
火焰瞬间蔓延,眨眼间便将整具尸身吞没,化作飞灰,连一丝气味都未曾留下。
他在储物袋中仔细翻检了一遍,灵石不少,低级符箓也有,却并无任何丹方典籍或异宝秘籍。
他眉头微皱,将袋口一收。
“东西倒不少,却没什么特别的。想必他真正的家当都留在洞府里了。”
...
两人很快来到周士坤洞府外围。
石门紧闭,外围几十丈外隐约浮着一层淡青色光晕。
方山上前两步,抬手探向那层光晕,指尖甫一触及便被一股柔韧之力弹了回来。
“师兄,这阵法虽然不算高明,但若强行破开,少不得闹出动静。”
方元泰不以为意地走上前来,目光扫过石门上的纹路。
“周士坤已死,阵中留存的灵力印记已然消散。这禁制没了主人,不过是座无主空阵罢了。”
他抬手在石门正中一点,一股精纯的灵力如水渗沙般浸入光晕之中。
那层青光挣扎着闪烁了几下,便一截一截黯淡下去。
不到半盏茶工夫,光晕彻底消散,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向内缓缓敞开。
...
方元泰率先迈步跨过门槛。
石室不大,正中立着一尊二阶中品丹炉,炉底仍有残烬未熄。
石桌上散落着几卷丹方残页和几只空玉瓶,旁边搁着一只用灵力锁好的箱子。
他随手一拂,破开锁扣,箱盖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大小不一的七枚妖丹、七个装满妖兽精血的玉瓶,以及一堆法器和符箓。
方元泰伸手一挥,那些东西尽数收入他的储物戒指之中。
那戒指通体乌沉,毫不起眼,内里空间却比寻常储物袋大了不知多少倍。
他嘴角微微一勾。
“看来咱们这位周师弟,攒的家当还不少。”
方山扫了一眼空荡荡的石室。
“外面也就这些了,不如往深处看看。”
方元泰点了点头,目光落向石室后方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入口被一只药篓半掩着,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他抬袖拂开药篓,露出一人宽的石隙,隐隐有风从深处渗出,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气味。
两人一前一后侧身钻了进去。
通道不长,约莫走了二三十步便豁然开朗,尽头是一间凿出来的暗室。
暗室正中竖着一道铁栅栏,栅栏后是一间狭小的地牢。
牢房地面铺着干草,角落里正坐着一道瘦弱的身影。
...
上官昊正在调息。
他听到洞府石门开启的动静,只当是周士坤回来了。
可紧接着,脚步声却不对,两道脚步,一轻一重,节奏全然陌生。
他猛地睁眼,透过铁栅栏的缝隙,看见两个身影正穿过通道朝地牢走来。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背脊抵上冰冷的石壁,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
方元泰走到栅栏前,抬手一道灵力震碎了门锁,铁门吱呀一声朝外弹开。
他低头看去,只见栅栏后的少年蜷在角落,大半张脸上覆盖着淡淡的青色蛇鳞痕迹,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光。
少年抬起头,一双眼睛惊愕地望着他们。
方山打量着少年脸上的蛇鳞纹,啧了一声。
“这个,难道就是周士坤那老废物暗地里养着的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