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中百鬼齐啸,尖嚎震耳欲聋。这一夜,达州城街巷阴风卷地,纸灰乱飞,家家闭户,狗不吠、鸡不鸣,只余下鬼影幢幢,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晃动不止的黑影。
而九天云海之上……就在五通腾空而起的刹那,林海识海白莲中央,一直沉寂不动的关圣法相猛地睁开了眼!
它来回震颤,金甲嗡鸣,仿佛被无形鞭子抽打,躁动得几乎要挣脱莲台。
林海心头一紧,倏然回头。
身后云海翻涌,静得诡异,什么也瞧不见。可法相不会无端失常。
他牙关一咬,心念一动,强行将困在白莲中的关圣法相再度唤出!
缥缈剑光之上,一尊金身法相缓缓凝实,轮廓未定,威压已如山倾。
就在法相双足踏定的刹那……
天地忽然一静。
风声、云声、剑啸声,全没了。
紧接着,一声暴喝炸开,似千军万马齐吼,又似惊雷滚过耳膜,震得林海神魂都在发颤:
“林……海……!!!”
头顶厚重云层“嗤啦”裂开一道缝隙,林海瞳孔骤缩……
只见那书生踏风而来,衣袍猎猎,嘴角噙着一抹邪气十足的笑,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
他嘴唇微动,没出声,可四周黑风却陡然化作千万张嘴,齐齐嘶吼、呐喊、尖叫,声浪叠着声浪,直往人脑髓里钻!
林海炼成剑胎之后,能追上他御剑速度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更别说这还是他带着孙老头和石开泰两个凡人,浊气缠身、束手束脚的情况下!可五通偏偏后发先至,眨眼即至……这哪是追赶?这是截杀!
关圣法相在他背后悄然浮现,金甲凛然。林海杀意一起,法相应声而动!
青龙偃月刀横空出世,破风之声如雷贯耳,刀锋未至,风云已变!
达州城里百姓正睡着,忽听“轰隆”一声闷雷炸响,纷纷披衣探窗……哪有什么雷?是刀气劈开云层的余震。
刀光压顶,五通周身黑气如沸水遇冰,嘶嘶作响,左右分开,竟被硬生生劈出一条真空之路!
可他不退反进,迎着刀锋,伸手一抓!
“铛……!”
掌刀相撞,金铁交鸣,余音绕梁不绝。百米之内云气尽散,天空为之一空!
青龙刀头竟被死死卡住,再难递进分毫!
关圣法相微微一顿,金眸中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怒火翻腾,金焰腾地燃起,裹住整柄大刀,烈焰灼灼,烧得黑气滋滋作响!
五通这才皱眉收手,紫青色的手背焦痕隐现,皮肉绽裂处,赫然露出三头六臂魔神的筋络纹路……正是那块碎玉里封着的本相一角!
林海心头血气翻涌:这等邪祟,不知祸害多少生灵,盘踞人间多少年?
一股狠劲儿直冲天灵盖,恨不得转身挥刀,拼个你死我活!
可理智拽住了他……只伸出一条手臂,就能硬扛关圣春秋六十四斩的妖魔,岂是他现在能斩的?
电光石火间,林海心念已定。
“断后!”
敕令出口,不带半分犹豫。
他头也不回,一手攥紧孙老头胳膊,一手抄起石开泰后颈,剑光陡然急转,如游鱼钻入浓云深处,瞬间消失不见。
至于那关圣法相?
它早跟识海白莲搅在一起,古怪得很,跟佛门牵扯不清……被那妖孽劈了就劈了,老子一点不心疼!
林海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却拼命给自己打气:盼了这么久的法相,刚到手就碎了,要说不心疼,那是骗人。可比起天天吃素念经、早晚对着佛龛磕头的光景……那才真叫生不如死!趁这当口断个干净,反倒落得自在,总好过哪天自己剃了头,披上袈裟,连名字都改叫“释某某”。
他元神一撤,身形隐入云中。五通双眼微敛,寒光乍现;那只完好的手臂突然崩裂,竟从中裂出两条扭曲怪异的臂膀……他毫不迟疑,直扑那威凛凛的关圣法相而去!
林海隔着老远遥控法相,根本来不及看清动作,只觉一道流光撕风而至,快得只剩残影。他全凭本能反应,在身体最紧绷的方位横刀格挡。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声极轻的“噗”响,像针尖扎破薄纸,转瞬就被风卷走,不留痕迹。
林海元神震颤……这妖魔五通竟是把双臂当兵刃使!一身妖气凝如实质,密不透风,锋锐如钉,硬生生捅穿了关圣法相!
那丈高的金甲关公僵在半空,胸腹赫然洞穿,边缘金粉簌簌剥落,随风飘散。不过眨眼工夫,大半个法相已化作虚影,消融殆尽。
林海元神遭此重创,御剑之躯猛地一歪,吓得剑上两人齐声惊叫。孙老头刚适应点这腾云驾雾的滋味,正想开口说两句,仰头一瞧,脸上倏地一热……几点温热黏腻的东西顺着脖颈滑进衣领,他不敢伸手去擦,心却已沉到底:是血。
“林……林公子?”
“它破法相太快,我元神受了重创,怕是撑不了多远了。”林海咬牙稳住剑光,声音发虚,气息短促。
“那东西跑得比风还快,咱们不是等死?!”孙老头脸都皱成一团。石开泰却攥紧拳头,眼珠子发红:“拼了!孙爷爷,快把我刀拿来!”
“祖宗哟!这会儿你让老头我上哪儿给你掏刀去?我这身老骨头,能当刀使吗?!”
“我不管!石某今日就是豁出去了!”
“闭嘴!”
林海太阳穴突突直跳,吼得干脆利落。见两人都噤了声,他才缓口气,道:“它虽破了法相,自己也没讨着好。”
就在元神撤离前那一瞬,他分明看见……五通纵有盖世妖力,强行镇压法相,可法相崩散时迸出的那簇金焰,已如活物般缠上他本体!否则,早该追上来了。
体内气血翻涌如沸,五脏六腑都在灼烧,林海强撑片刻,回头望了一眼云海深处……那里火光未熄,隐隐跃动。他心头稍定,压低剑锋,俯冲而下,直落一片荒僻密林。
双脚刚沾地,双腿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孙老头也被带得一个趔趄,好在他底子尚存,不然哪怕林海提前卸掉九成九的冲势,也得摔得筋断骨裂。
石开泰倒是机灵,就地一滚,毫发无伤。他爬起来扫了眼呻吟不止的孙老头,又瞅瞅瘫在地上、喘得像刚跑完十里地的林海,立马蹲过去,声音放得又轻又急:
“林公子,您还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