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不……呃，要紧！”林海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了回去。肺腑震颤、丹田溃散、气血逆冲……法相一毁，反噬如潮，再不调息，命都要悬。
“这林子够深，老夫懂点奇门障眼法，给您遮一遮。”孙老头哼哼唧唧半天，见林海脸色灰败、唇色发青，也不装可怜了，蹭地起身，主动揽下布阵之事。
林海只一点头，盘膝坐定，闭目凝神，开始压伤固本。
九天之上，云海翻涌。被金焰裹住的五通，头一回露出痛楚之色……皮肉大片焦烂，底下青紫狰狞的肌理层层绽开，三头六目、三面各异的魔神真形，竟被硬生生逼了出来。
“佛门业火？！”
他嘶声低吼，却怎么也扑不灭那缕金焰。下一刻，达州城内陡然腾起一道黑气龙卷，无数阴魂厉鬼嚎哭着扑来，用自身魂魄去磨蚀金焰，凄厉尖啸直贯云霄。
“圣主！圣主救我啊……！！”
霍显魂体扭曲嘶喊，五通却眼皮都不抬，一把攥住他，狠狠摁进业火里。阴魂尽数燃尽，金焰这才缓缓黯淡、熄灭。
……一群杂鱼，竟从我指缝里溜了？
五通立于云端，懊恼未散，眼角余光忽见几缕极细的绿芒，正悄无声息坠向下方密林……那是方才被业火焚尽的阴魂所留残息。
原来如此……
他三张面孔同时咧开笑意，喜、怒、哀，齐齐而笑。这点灵机，便是那小子逃不掉的引路香……跟着它，人就在下面。
林海盘坐林中，识海微荡。关圣法相并未彻底湮灭，只是光影黯淡、轮廓模糊，仿佛一吹即散；座下白莲亦萎顿垂首，花瓣蔫黄，生机几近枯竭。
就在这当口，林海识海猛地一震……白莲上竟又渗出缕缕妖魔灵机，像活过来似的重新舒展、泛光。这遭重创的佛门残息，竟借势复苏；连他身上那些撕裂般的伤，也悄然缓了下来。
不对……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林海倏然睁眼，刚收功便见几道幽绿灵丝自天而降，直直缠上他额间那道未消的赤痕。
自天而降？
他“腾”地站起，头一回主动催动经脉，加快吞纳这些灵机……毕竟只要它们不散，逃再远也没用。
“五通神……是不是顺着这线摸过来了？”
他绷紧脊背，气息压得极低。孙老头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拽住石开泰，踮脚扫视四周林子，踉跄着往地上那堆散乱的碎石阵挪去。
“这五通神到底什么来头？太瘆人了吧……”
孙老头声音发颤，林海倒没瞒他：“早年在二十一世纪，看过一部老片子……讲个穷书生，实则是五通神假扮的，哄骗三只狐妖献出元阴，助他飞升。”
可眼下，五通是真露面了，那三只狐妖、还有片子里那个道行深不可测的老道士，却一个都没影儿。怕是时候未到，戏还没开场。
风忽地起了。
起初只是拂叶轻响，转瞬便成了呜咽狂啸。枝杈在黑夜里疯摇乱摆，风刮过树梢，像无数冤魂贴着耳根子哭嚎。
孙老头腿肚子直打软，连方才落地时还攥着剑嚷着要跟五通拼命的石开泰，此刻也缩着脖子，眼珠子滴溜乱转，死死盯住林子深处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影。
可林海没动。
他见过的场面太多，这点动静压不住他，但心却沉得厉害……五通有本事搅得天昏地暗，却迟迟不出手，摆明了是在玩。把他们仨当困在瓮里的鳖，逗着看反应呢。
诛仙、陷仙两道剑气，在他经脉里奔涌如江河，左掌陷仙，右掌诛仙，剑意凝而不吐，只待雷霆一击！
“孙老头。”
话出口时，林海心里竟浮起一丝悔意：早知如此，何必为修个法相，把自己往刀尖上送？老老实实留在幽州，和南绮容成亲不好么？偏要跑到达州来送命。
念头一闪即逝。他清楚得很……若重来一万次，他照样选这条路。
修行哪有不涉险的？真图安稳，不如躺家里数铜钱，修哪门子仙？
他声音沉稳，字字砸在地上：“待会儿我一动，你们俩有多远滚多远。我要死了，就去青州郭北县外的兰若寺，找燕赤霞……他会替我收尸。”
这话一落，主仆俩眼眶全红了。石开泰嗓子一哽，“林公子”三个字刚喊出口，眼泪鼻涕齐下，活像人已经没了。
孙老头抹着眼角，哽咽道：“林公子……您真是个好人啊！”
林海正凝神锁敌，被他俩这哭腔吵得太阳穴直跳，猛一扭头吼：“闭嘴！”
话音未落……
满林狂舞的枝条骤然僵住。
下一刹，黑潮般阴鬼自树影里炸涌而出，鬼哭声铺天盖地，震得孙老头两腿一软，石开泰牙齿咯咯打颤，两人抱作一团，抖得像筛糠，连叫都叫不出来。
林海立在前头，目光一扫，立刻觉出不对：这群阴鬼气势骇人，实则虚张声势。比起五通先前徒手撕碎关圣法相那股碾压之力，差得太远。
……派这些炮灰来送死，图什么？
他脑中电光一闪，推翻先前判断：这不是猫捉老鼠，是诱饵。
万鬼围林、枝摇如狂、阴潮扑面……全是障眼法！目的只有一个……逼他亮底牌，耗尽诛仙、陷仙合璧的杀招！
五通受伤了，忌惮他，才不敢正面硬碰！
想透这一层，林海心头豁然一松：天上那位一手遮天的五通，原来也会怕……怕他指尖这两道剑意。
可……
他盯着漫山遍野扑来的阴鬼，眉头拧紧。以他修为，不拔剑也能周旋，但护不住身后这主仆俩。想带他们全身而退，至少得劈出一剑。
怎么破？
孙老头和石开泰瞪圆双眼，一个五十，一个十二，辈分差着两代，此刻却吓得齐齐失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孙老头抱着石开泰“咚”地跪倒，嘶喊：
“林公子，快拿主意啊！”
“动手啊！再不动手就来不及啦！”
……
密林深处，五通已变回那副俊秀书生模样，面沉如水，目光死死锁住被鬼潮围困的林海……还有他身后的孙老头三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魏峰，林海若不出剑指，下一个，你上。”
魏峰被他掐着脖子提在半空，一听这话，脸色霎时灰败，竟和他姐姐魏玲那张尸脸一个颜色。倒不是他胆小，而是那两道剑指，连五通都忌惮三分，他拿什么挡？就算拉上尸妖魏玲一起上，也是白送。
……这是逼我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