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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根本不是信。

是一幅水墨画。

画中只一个光头和尚,背对观者,孤伶伶立在荒野道口,硬挺着脊梁,挡住面前几个面目狰狞的壮汉。看不见他的脸,可光是那绷紧的肩线、微屈却不肯弯的膝,已把一股子倔劲儿刻进了纸里。

画角一行小字,墨色清秀: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林海这辈子做过太多痴梦。

可这一次……他第一次觉得,那梦,是真的。

他之前还纳闷,沈春娘身边那个一向温婉守礼的贴身丫鬟小蝶,怎么一见他就横眉竖眼、语气冲得厉害。原来她气的是……五通公子跟小姐高声谈笑时,自己却傻站在一旁,连句话都搭不上,活像个木头桩子。

临别前,沈春娘替小蝶解释了一句:“她只是太急了。”

急?当然急!林海人都要走了,可小姐呢?那个为沈家四处奔命、连喘口气都顾不上的小姐,接下来怎么办?难不成还得戴着笑脸,继续应付那些虚情假意的面孔?

他这才恍过神来:小蝶看上的压根不是能说会道、出手狠辣的五通,而是那个嘴笨手软、挨打不吭声、只会念几句经的自己!

林海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苦笑摇头……真没想到,自己这副德行,竟也有被人一眼相中的时候。图啥?图他这张脸?还是图他念经念得比和尚还顺?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那张画像仔细折好,揣进怀里。胸口衣襟里,青铜降魔斧贴着皮肉,凉得扎人。

天黑透了,商队还在林子里兜着,最后照旧寻了块空地扎营。

货多事杂,脚程自然慢。比起一人轻装上路的林海,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没了镖局老手盯着,沈春娘不敢松劲儿,亲自绕营巡查一圈,又挨个安抚沈家下人。等她抬眼扫过四周沉沉的暗影,眉头微蹙,问出一句:

“怎么没点篝火?”

夜里点火,不单为照路取暖,更是防野兽……昨夜她就反复叮嘱过这事。今儿一天人人蔫头耷脑,她心里火苗子“噌”一下就窜上来了。

底下人早看出主子脸色不对,缩着脖子没人敢应声。过了会儿,才有个年轻后生怯生生开口:

“是……是五通公子不让点。他说有他在,什么妖啊鬼啊野兽啊,全不敢靠近,大伙儿只管安心睡。”

“五通公子……”

沈春娘轻轻颔首,把心头那点异样压下去,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五通公子本事大,我们信得过。可这批货,是我们沈家的命脉,夜里值守的人一个都不能少。我怕那些散了的镖师,夜里又摸回来。”

话音刚落,五通的声音就贴着耳根响了起来……没半点征兆,几乎就在她尾音还没收住的时候,他已经接上了腔,吓得在场几人齐齐一颤。

下一瞬,他从树影里踱出来,步子不紧不慢,像早就在那儿等着似的:

“沈夫人放心,有我在,甭管是妖是怪,还是山里的畜生,一个都不敢动。”

小蝶悄悄拽了拽沈春娘袖子。沈春娘神色未变,浅浅一笑,欠身道谢:“有劳五通公子费心,小女子实在过意不去。”

“无妨。”他目光斜斜掠过她修长的脖颈,眼底浮起一抹说不出味儿的光,顺着领口往下似要钻进去,“往后日子长着呢,有的是机会,让沈夫人慢慢还。”

沈春娘笑意不减,又闲话两句,便从容告退,转身往马车去。

“小姐……”

小蝶刚凑近想开口,沈春娘一个眼神扫过去,话头立刻被掐断。主仆俩谁也没再吭声,一前一后,静静回了车厢。

车门“咔哒”合拢,小蝶一把扑上来抱住沈春娘,声音发颤:“小姐!他不是人!那个五通公子,真不是人!”

“胡说什么?”沈春娘语气轻,却稳,“五通公子性子是冷了些,可救了咱们全家性命,这份恩情,不能……”

“是真的!”小蝶打断她,眼睛瞪得溜圆,说话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白天一路穿林子,别说野兽,连只虫子都没见着!还有……他从昨晚露面起,一口饭没吃,一声饿没喊。送过去的饭菜,次次原封不动退回来!”

她喉头滚动了一下,飞快扫了眼车厢四角,仿佛那阴影里正蹲着一双眼睛,正听着她们每一句喘息。

“我……我问过护队的小许。他说,凭人骨头架子,根本不可能打出连山那种伤!人身上有筋有骨,有极限!还有好几个人说过,常听见五通对着空地说话,身上那股阴寒气,离近了都能冻得人牙关打颤……”

“嗯,我听到了。”

沈春娘没动,也没皱眉,只静静听完。其实早在五通毫无征兆接话那刻,她心里就已翻过一页……这人,恐怕一直在盯她。

小蝶见她不动声色,急得直掉泪:“小姐,咱们趁黑走吧!再不走……”

“走?往哪儿走?”沈春娘抬手吹熄油灯,车厢霎时沉入昏暗,“没这批香料,沈家拿什么撑下去?不管他是人是鬼,冲的都是我这个人。你睡吧,没事。”

小蝶哽咽着死死搂住她,肩膀抖得停不住。

本以为送走连山,就该太平了。谁成想,昨日还披着英雄皮的五通,今日处处透着邪门……刚跳出狼窝,又撞进虎口。

黑暗里,沈春娘紧紧抱着小蝶,身子僵着,心却翻腾得厉害。不知怎的,眼前忽然浮起法海和尚那张清冷的脸……那个曾为她守了一整夜、诵了一整夜经的和尚。她喉头一紧,眼底泛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天刚亮,沈府下人正忙着熬粥摆碗,马车里猛地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刺破了晨雾。

向来沉得住气、说话做事都带着三分分寸的沈夫人……沈春娘,竟连滚带爬地从车厢里钻出来,发髻散乱,裙角撕开,手指抖得不成样子,直直指着车门:“小蝶!小蝶!”

“夫人,出什么事了?”

五通含笑迎上来,双手扶住她胳膊,将她从地上搀起。指尖刚一碰上她手腕,沈春娘脊背就窜起一股寒意,像被毒蛇舔过似的。她咬住下唇,硬生生把那股颤意压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小蝶……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