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上水沸,咕嘟咕嘟地响。沈春娘俯身添水,腕子一抬,素手刚伸到他面前……五通突然攥住她手腕,力道沉得不容挣脱。
“公子。”
她眉尖一蹙,没发火,可声音冷得像井水刚沁过的青石。
炉火还在烧,车厢里却一下子凉透了。
五通嘴角还挂着笑,眼底却早没了温度。他吸了口气,鼻尖掠过一丝甜腥气,低声道:“好香的药。”
话音未落,沈春娘猛地起身扑来!空着的左手自袖中翻出短刀,寒光一闪,直削他咽喉!
“杀!”
她这一声压得极低,却像炸雷劈进林子。早埋伏在外的几个家仆应声而动……不是冲人,是冲车厢!削尖的硬木棍从四面八方捅向预设好的孔洞,噗噗几声闷响,木尖已刺入车壁!
这局,早在小蝶断气前就布好了。她的死,只是催命的鼓点。
五通看都没看那些木刺一眼。黑气自他周身涌起,只轻轻一震……
轰!
整节车厢像干枯的竹节般爆开!木棍尽数崩飞,碎屑纷扬如雪。
沈春娘那一刀已划过他脖颈,皮肉翻裂,深可见骨。可血没流一滴。他静静望着她,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为什么?”
“你杀小蝶时,问过我为什么吗?”
她冷笑,下巴扬着,一点没退。
“你早知道了。”
五通怔了一瞬,随即低低叹出一口气,眼底邪气翻涌:“女人太聪明,确实麻烦……不过你,是个例外。”
伤口蠕动着愈合。他脸上最后一丝伪装剥落,露出赤裸裸的贪欲,目光像钩子,一寸寸刮过她全身:“放心,我疼你。”
话没说完,沈春娘反手就是一刀,直抹自己颈侧!
刀光凛冽,她闭眼的刹那,脑子里没想仇,没想恨,只有那夜冷月高悬,有人盘坐在破庙阶上,声音平缓,一字一句,念的是《金刚经》。
就在此时……
“放开那个女的!”
刀锋停在半空。一只温厚的手稳稳扣住她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再难寸进。
沈春娘浑身一僵,不敢信,猛地睁眼……
撞进五通那张扭曲笑着的脸里。
心沉到底。原来刚才那声……是幻听?
可下一刻,林海的声音又响起来,清晰、粗粝,带着山风刮过的沙哑:
“三头怪,还认得爷不?”
一道红白相间的剑气撕裂长空,呼啸而至,远方雷声滚滚,似被它一路拽着奔来。五通一眼就认出了这道曾让他吃尽苦头的剑气……哪敢托大?他当即松开沈春娘的手,黑气翻涌,攥紧拳头,照着那一线剑光狠狠砸了过去!
拳剑相撞,竟无声无息。马车四壁早被震得七零八落,只剩个光秃秃的架子,车厢里顿时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层层推散。坐在五通对面的沈春娘身子一轻,像根被狂风卷起的稻草,直直向后栽去……千钧一发之际,林海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脸上还挂着笑,那笑又热又亮,活脱脱一个刚抢到糖瓜的小混混。
可就在触到她温软身子的一瞬,那点嬉皮笑脸“唰”地就没了,换成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抬眼便迎上沈春娘又惊又喜的目光。
“法海?”
“不是法海,我叫……”
话没说完,密林深处猛地炸开一声嘶吼……万千冤魂齐哭、百鬼同嚎,震得树梢簌簌抖落枯叶:
“林……海!!……”
林海脸色一沉,头皮微微发紧。他早料到五通不会善罢甘休,可真面对面扛住这股扑面而来的魔气,还是下意识绷紧了肩背。他松开沈春娘,声音压得低而稳:“听见了吧?离远点。”
沈春娘哪见过这阵仗?心口直跳,可也明白自己站这儿非但帮不上忙,反倒碍事。她一点头,转身就跑,三步并作两步,眨眼已退到林子边沿。
那一记硬撼,直接把林海的剑气劈得寸寸崩碎。五通双手表皮“咔嚓”裂开,露出底下暗红泛青的筋肉;身下马车架子早被余波震成齑粉,他赤脚立在焦土上,眯起三双眼睛,从头到脚把林海重新打量了一遍:
“啧,剑气这么狠,倒是个佛门弟子?小子,你才通幽境,就想跟我斗?不如痛快点……剑诀交出来,人,我送你。”
他话音未落,月光下一抹瘦长身影已踏出林间,袈裟微扬,合十而立,眉宇沉静,却自有不可逼视的威势:
“一个林海自然赢不了你……”白云顿了顿,目光扫过五通,“可若再加上贫僧呢?”
林海咧嘴一笑,那神情活像街头喊来一帮弟兄围堵人的混混头子。他手往怀里一掏,降魔斧“哐当”一声扔了出去,直奔白云而去。
这斧头看着威风,可对他来说反而是累赘……仗着它打架,反倒束手束脚,耽误剑气流转。不如给白云,让他试试这老物件到底有多沉。
古斧腾空,在月华下泛起一层柔光,斧首那朵含苞的莲花随势疾旋,花瓣边缘竟隐隐透出金线,仿佛下一秒就要绽开。五通瞳孔一缩……他虽不知此物来历,可看林海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就咯噔一下:这玩意儿,绝不是寻常货色!
他脚下一蹬,化作黑影直扑半空中的斧头!可身子刚动,林海已如离弦之箭撞来,两人凌空对掌,闷响如雷,劲风横扫!
五通原地未动,周身人皮寸寸崩裂,显出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魔神本相;林海却被震得倒飞出去,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那口腥气。
表面看是林海吃了亏,可五通站在原地,呼吸却比方才沉了几分……就在刚才那一撞里,他清楚感觉到,前几日被他死死压住的残余剑气,正从骨缝里往外冒头!
不能再拖!
三张魔脸同时咆哮,黑风凝如铁壁,他足尖再点,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厉芒,直取尚在半空未落地的林海……非要趁他旧伤未稳,一击断根!
可就在他跃起刹那,白云已稳稳接住降魔斧。
霎时间,密林深处白光冲天,佛辉如瀑倾泻而下!白云一言不发,单手握斧上前,斧头似有千钧之重,却在他手中稳如山岳,朝着五通当头劈下!
三张魔脸齐齐仰天怒吼,可那道佛光已先一步劈开魔气护罩,如热刀切油,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