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妈妈,不要……”
女人缓缓睁开眼,掌心一片湿冷。
又是那个梦。
刺耳的刹车声、飞溅的玻璃碎片、血泊中母亲平静的面容——还有医院走廊里,父亲那双彻底失去温度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伸手拨开舷窗的遮光板,外面是白茫茫的云层。
飞机正在下降。
云层之下,永夜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二十年了。
她还是回来了。
…………
接机大厅人潮汹涌。
“小姐。”听楼接过行李箱
“景晟川那边什么情况?”
“景氏股价腰斩,资金链断裂,景董被董事会弹劾,这几天都‘居家休养’。”
听楼递过手机,“这是最近一周的财经报道。”
景昭冉点开新闻链接。
入目就是挂在财经新闻的各大热搜词条
【景氏内忧外患:大股东联合逼宫,董事会或将重组】
【晨曦项目引多方觊觎,谁将是下一个入局者?】
她嗤笑一声,将手机递回去。
景泰的危机,从一开始就不是商业问题。
她从容地戴上墨镜,往出口走去。
走的是特殊通道,但依然能感觉到几道视线从不同角度扫过。
通道尽头,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男人垂手而立,见到她,微微躬身。
“大小姐,景董暂时不便亲自前来。我是老周,来接您回老宅。车已在外面等候。”
景昭冉微微颔首。
坐进车内,老周平稳地启动车子。
窗外飞速掠过的,是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高楼大厦间还残留着些许童年记忆里的轮廓,但更多的是陌生的繁华。
“周叔。”
“小姐请吩咐。”
“先去南山墓园。”
老周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他从后视镜里看过来,语气带着为难:“小姐,景董吩咐过,让您到了先回老宅——”
“我说。”
景昭冉没看他,望着窗外,声音里却多了两分郑重,“去南山墓园。”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老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后视镜里,景昭冉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来,正看着他。
那一眼,带着一丝警告。
他的后背冒出了一层薄汗。
“是,小姐。”
他收回目光,在下一个路口调转方向。
听楼在旁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手机震动。
景昭冉看了一眼屏幕,划向接听。
“冉冉,到了?”
“刚落地。”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嗓音低沉了许多:“永夜城不是港城,那里水更深,关系盘根错节。你要万事小心。”
“嗯,外公,你放心。”
挂断电话,她向后靠去,阖眼沉思。
手腕上,玉镯贴着皮肤,传来温润的凉意,将她拉回了三天前的K国。
…………
三天前。K国。
落地窗前,景昭冉裹着白色羊毛毯,轻晃手中的红酒杯。
手机震动。她瞥了眼屏幕,放下酒杯,走到窗边按下接听。
“外公。”
“冉冉,最近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不错。我前两天拍了幅宋画,您应该喜欢,这两天就会送到。”
“还是孙女贴心,比那帮小子强多了。”
景昭冉脸上掠过一丝暖意。
“外公今天打来,是有事要跟我说吧?”
“唉,瞧我这记性,真是老了。”洛青城顿了顿,“外公是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手头事情差不多了,过两天就能回。”
“冉冉……如果有空的话,回一趟永夜城吧。”
“外公,我有点累,先——”
“冉冉。”外公打断她,钝了一下,“他出事了。”
景昭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五岁之后就没有爸爸了。他的死活,与我无关。”
“景氏最近连丢大单,资金链紧张,几个大股东联合起来,要罢免你父亲。外面虎视眈眈,都想将‘晨曦’瓜分殆尽。”
洛青城语气沉了沉,“我知道你不想见他,不想蹚这浑水。但晨曦项目……是你妈妈的心血,她为此付出了整整八年。就算是为了她,你也该回去看看。”
景昭冉手指收紧。
晨曦。妈妈的心血。
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它被抢走。
“……我需要再想想。”
“冉冉,你无论做出什么决定,外公都支持你。只是不要让自己后悔。”
挂断电话,景昭冉独自站在冰冷的落地窗前,俯瞰脚下的车流。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终于拨出一串熟悉的号码。
几声等待音后,那头传来一道微哑低沉的男声:“喂?”
“三天后我回国,老宅见面,有事谈。”
“囡囡……是你吗?”
景昭冉没有回应,径直挂断了电话。
回忆结束。
景昭冉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一家幼儿园从视野里滑过,彩色滑梯,笑着奔跑的孩子。
她的手搭在车窗边,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
五岁那年,她的手也是这样冰。
“妈妈,我要回家,现在就要回家嘛!”她跺着脚哭喊,眼泪糊了一脸。
洛媛蹲下来,温柔地擦去她的眼泪:“再等一小会儿,妈妈很快就好。”
“不嘛!我现在就要回家!我要小熊!”她哭得更凶,抓起玩具扔向墙角。
洛媛叹了口气,看了眼手表。
“好,我们回家。”她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目光柔软,“但下次不可以这样了,知道吗?”
那只手的温度,隔着十五年,好像还留在她头顶。
那是她最后一次握住妈妈的手。
“如果你没有闹着要回家……你妈妈就不会出事。”
那句话,她只听父亲说过一次。
从那以后,父亲眼中再没有她的身影。
不久,她像一件不受欢迎的物品,被外公带走,在港城的海风中长大。
车窗外的幼儿园已经远了。景昭冉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玻璃的凉意。
南山墓园在城郊的半山腰。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车停在墓园门口,景昭冉独自下车,让听楼和老周在车里等。
墓园很安静。雨后的石板路湿漉漉的,两边松柏被洗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一步步往上走。
这条路,她十五年前走过一次。
她记不清是谁牵着她了,只记得那天也下着雨,她的鞋踩进水坑,袜子湿了,很难受。
后来她就再也没来过。
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墓碑在墓园深处,位置很好,能望见远处的山。
景昭冉站定,看着那块刻着“爱妻洛媛之墓”的石碑。
黑白照片里,那个女人笑得温柔,眉眼和她自己那么像。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凉意。
她蹲下身,伸手去摸墓碑上的字。石面冰凉,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
“妈。”
她张了张嘴,只发出这一个字。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回来了。”
她顿了顿。
“二十年。有点久。”
“你在那边……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动松柏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伸出手,指尖触上照片里母亲的脸。
随后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墓碑上,闭上眼睛。
我很想你。
真的。
很想你。
山风从远处吹来,吹动她的发丝。
良久,她站起来。膝盖有点麻,她没在意。
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她转身,一步步往下走。
走到墓园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微红的眼眶带着一丝决绝。
妈妈,你放心,我会护好晨曦。
谁伸手,我就剁了谁的手。
半山腰上,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白色的大理石在雨后泛着微微的光。
她没再回头。
…………
车子重新启动。
这一次,老周没等吩咐,直接往老宅的方向开。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女人。她靠在那里,看着窗外,眼眶还有点红,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周收回目光,握紧方向盘,再不敢多看。
他开了二十年车,今天第一次明白:有些人的话,不能等她说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