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尽,薄薄一层笼在禅院外的松柏间。
谢辞渊靠在院墙外那棵老柏树底下,一手插兜,肩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湿气,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听着禅院里木鱼声歇了,他才抬脚跨进门
了然大师正背对着他,在蒲团前理香炉,白烟细直地往上升。
大师起得挺早。
了然大师没回头,把香插正了才慢慢转过身来。
白眉垂在眼角两侧,目光穿过袅袅的烟线落在谢辞渊身上
二爷也早。晨雾重,站了多久了?
没多久。
谢辞渊迈步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拂了拂袖口沾的水汽。
了然大师回身把茶吊子上的水注进盏里,热气腾起来。
二爷一大早来这里,怕不是找老僧叙旧的。
谢辞渊笑了一下,从外套里摸出一个平安符。
他把平安符搁在面前的矮案上,往了然大师那边推了推。
认得这个吗?
了然大师低头看了看
捻起来翻了一面,指腹摩过背面那个针脚细密的字。
他点了点头:这是二夫人之前来南山寺求的
谢辞渊把茶盏接过来放在手心暖着,我今天来不为别的,想请大师为我解惑。
了然大师把平安符还回去,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膝上,不急着接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松针上凝的露水落下来,打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的。
二爷想问我什么。
谢辞渊喝了口茶
去年祭祖,您把我跟冉冉留下来,说了一席话。还记得么?
了然大师微微颔首。
您说我们姻缘里有一劫,关乎旧事。若能共渡,前尘尽消,白首可期。若不能——
他后半句没说出来,但了然大师替他补上了。
恐生离散。
谢辞渊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对了上来。
您当时就已经算到了我们俩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老僧只能窥见半分天机,不敢妄断。
了然大师把茶注添满,声音不疾不徐的
现在呢?
谢辞渊看着他,这劫,可化吗?
了然大师垂着眼睛,捻了一会儿念珠才开口:二爷,这世上的事,三分在命,七分在人心。卦象能告诉你风雨几时来,但不能替你把伞撑开。
劫数在那里摆着,躲不开,但能不能过得去,看的不是命,是人。
他把念珠搁在桌面上,抬眼看他,目光澄明的:解铃还须系铃人。
谢辞渊把平安符翻了面,拇指在字上慢慢压下,收进手里攥住了。
我不为难大师了。
他站起来,但我有一个请求。
了然大师也跟着起身,双手合十:二爷请讲。
谢辞渊把那枚平安符重新放回矮案上,退后半步,在蒲团前站定了。
再给我们起一卦。
了然大师看了他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微微颔首。
他转身从供台下面取出一只旧签筒,竹身已经磨得发亮。
他双手捧着递过去:二爷。
谢辞渊接过签筒,跪下去。
膝盖落在蒲团上,
他把脊背挺直了,双手捧着签筒举过头顶,对着供台上的排位拜了三拜。
他松了手。
签子从筒口跌落,撞在桌沿上弹了一下,翻了个身滚到了桌底下。
他没低头去看,只是把签筒轻轻搁回供台上,转身往外走。
了然大师站在供台旁边,看着他走到门口才开口:二爷,不看结果吗?
谢辞渊在门框里停了一下,偏过头来,
晨光从他侧脸打过去,把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亮。
不用看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他迈出门,脚步声沿着青石阶渐渐远了。
了然大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下头,弯腰把桌底下那支签子捡了起来。
木签上的刻字迎着窗外的光,清清楚楚地露出来。
大吉。
他把签子翻了个面,看着背面那行小字
山水重逢,云开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