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后这才稍稍放下心，转头吩咐：“把粥端来。”
很快，宫女捧着一盏莲子燕窝粥上前。
瓷盏一开，清甜热气缓缓散开。
张太后亲手接过银匙，搅了搅，递到朱厚照面前：“这是哀家让尚膳监熬的，莲子安神，燕窝养身，你趁热用些。”
朱厚照接过粥盏。
他本不觉得饿，可看着张太后眼里的关切，还是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张太后看他吃得干净，脸上才露出几分笑意。
“还有一件事，哀家要叮嘱你。”
朱厚照放下粥盏：“母后请说。”
张太后看了看殿内，二娘、三娘立刻带着宫人退远了些。
张太后声音压低，却仍旧温和：“金陵阁那十八名秀女，哀家已经让尚仪局教了规矩。”
“绿头牌每夜都会送到你宫里。”
“你是皇帝，延绵皇嗣是大事，哀家不拦你。”
“只是你年纪尚轻，朝政又忙，侍寝之事，务必要有节制。”
朱厚照脸色难得有些不自然。
张太后见他如此，反而笑了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天家子嗣，关乎宗庙社稷。哀家是你母后，自然要说。”
“美色动人，可帝王若沉于后宫，便会误政伤身。”
“哀家盼皇孙，却更盼你龙体康健。”
朱厚照起身，郑重躬身：“儿臣明白。”
“请母后放心，儿臣绝不会因后宫误了朝政，也不会放纵自身。”
张太后点头，眼中满是欣慰：“好。”
“你能听进去，哀家便放心了。”
朱厚照又陪张太后说了几句，见天色渐暗，才起身告退。
“母后早些安歇，儿臣回宫了。”
张太后看着他，轻声道：“路上慢些。”
朱厚照躬身一礼，转身离开慈宁宫。
出了殿门，夜风一吹，朱厚照心头反而轻了几分。
他这些日子确实太紧了。
大明这盘棋太大，稍一松手，旧势力便会反扑。
可张太后说得不错，皇帝不是亲手做尽天下事的人。
刘健能查田，李东阳能调和，谢迁能挡清议。
王守仁能打仗治边，戚景通能练火器，曹正淳能查朝野，雨化田能清内廷。
只要这些刀握在他手里，只要方向不偏，大明就能往前走。
回到养心殿时，夜色已经沉了下来。
殿中灯火明亮，御案上仍摆着几封奏折。
朱厚照换下外袍，坐到案前，他先翻了大同送来的防疫回报。
王守仁办事极稳，尸骸掩埋、水井清理、药汤分发、军屯重整，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大同城外虽水患未退，但疫病没有大起，百姓也已分批安置。
朱厚照点了点头。
王守仁这样的人，确实能堪大用。
再翻第二封，是戚景通呈上的神机营整训奏报。
火铳轮射、虎蹲炮配属、骑兵协同，已经开始重新编制。
朱厚照看着看着，心里有了数。
大明以后不能只靠城墙守边。
火器、骑兵、军屯、堡寨，缺一不可。
第三封，是曹正淳密折。
各地清丈田亩刚刚推开，阻力已经出现。
山东、河南、南直隶，都有地方士绅暗中串联。
几家藩王府更是借宗室身份拒不配合。
朱厚照手指在奏折上轻轻点了点，这才是硬骨头。
刘瑾好杀，阉党好清，因为他们已失了根。
可藩王、勋贵、世家、士绅，根扎得太深。
清丈天下田亩，真正的风暴才刚开始。
他脑中一条条理清局势。
大同已稳，北疆暂安。
王守仁还要留在边地善后，不能轻动。
戚景通执掌锦衣卫，又统神机营，是他身边最重要的屏障之一。
曹正淳的东厂要继续向地方铺暗线。
雨化田的西厂则必须压住内廷，不让宫中旧势力死灰复燃。
内阁三位老臣牵头清丈，厂卫从旁护持。
这局棋，只能稳扎稳打。
朱厚照看完最后一封奏折，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殿外小太监轻步入内，跪地道：“皇爷，金陵阁来人，捧秀女名牌候旨。”
朱厚照抬眼，他这才想起张太后今日提过的事：“让他进来。”
“是。”
片刻后，一名金陵阁太监双手捧着描金托盘，弯腰入殿。
托盘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八枚绿头牌。
每一枚名牌都小巧精致，上面写着秀女姓名、籍贯、家世简略。
太监跪地叩首：“奴婢金陵阁掌事，叩见皇爷。”
“太后娘娘懿旨，十八名秀女皆已安置妥当，尚仪局宫规初成。”
“今夜起，照例递牌，请皇爷翻选。”
朱厚照看向那十八枚名牌。
这就是所谓翻牌。
前世只在戏文里听过，如今真摆到他面前，倒让他觉得有些微妙。
近侍站在一旁，低声提醒：“皇爷，翻中哪位，金陵阁便会传令，令其沐浴更衣，送往养心殿。”
朱厚照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起一枚名牌，又放下。
再拿起一枚，看了看。
那些名字有的端庄，有的清雅，有的带着几分江南气。
他并不熟悉这些女子。
她们入宫，是天家选秀，也是命运骤改。
若说毫无忐忑，那是假话。
朱厚照指尖最终停在一枚玲珑小巧的绿头牌上。
牌面上写着两个字。
玲珑。
下方小字标注：金陵人士，书香门第，通诗书，善歌舞，工书法。
朱厚照随手将那枚名牌拿起。
金陵阁太监立刻俯身：“皇爷翻中金陵秀女玲珑。”
“奴婢这便传令，令玲珑沐浴更衣，准备侍寝。”
朱厚照淡淡嗯了一声。
太监捧起托盘，躬身退下。
金陵阁中，玲珑听到旨意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身旁的女官低声道：“玲珑姑娘，还不谢恩？”
玲珑这才回神，连忙跪下：“臣女谢皇上恩典。”
她声音很轻，尾音都在发颤。
旁边几名秀女看向她，神情各异。
有人羡慕，有人失落，也有人紧张到连手里的帕子都攥皱了。
十八人之中，今夜第一个被翻中的，偏偏是她。
女官语气不重，却带着规矩：“皇爷翻了你的牌，这是天恩。”
“待会儿沐浴更衣，入养心殿后，谨言慎行，不得失仪。”
玲珑低声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