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侍见他久久不语，低声道：“皇爷？”
朱厚照抬眼：“记一条。”
近侍立刻跪下：“奴婢在。”
“明日传内阁，令刘健、李东阳、谢迁会同户部、吏部，拟一份官员加俸章程。”
近侍手一顿，忍不住抬头。
加俸？
这可是大事。
朱厚照声音平静：“从九品小官、衙门底吏开始算起。”
“俸禄要够养家糊口，也要够基本体面。”
“朕不指望加了俸禄，天下从此再无贪官。但朝廷不能一边要官吏清廉，一边让他们连家都养不起。”
“该给的俸禄给足，该杀的贪官照杀。”
“朕要让他们明白，大明给得起饭，也砍得下头。”
近侍听得心口发紧，连忙叩首：“奴婢记下了。”
朱厚照这才拿起下一本奏折。
可还没翻开，殿外便有脚步声轻轻响起。
一名慈宁宫来的近侍捧着托盘入内，托盘上盖着明黄绸布。
“皇爷，太后娘娘吩咐奴婢，将绿头牌送来。”
朱厚照动作一停。
近侍跪在地上，小心翼翼道：“娘娘说，皇爷日理万机，朝政虽重，龙嗣也重。”
“后宫秀女入宫已有些时日，皇爷不可总是冷着。”
“娘娘还说，陛下已经十五岁，该为大明宗庙延绵子嗣了。”
殿里一时安静。
朱厚照看着那托盘，心里有些无奈。
母后这是看他忙起来又把后宫忘了，干脆把牌子送到御案前来。
他伸手掀开绸布，一排绿头牌整整齐齐摆着。
金陵阁秀女，朝鲜图安公主尚未正式入宫定礼，慈宁宫那边还有张素影。
可绿头牌里最显眼的，还是珑美人。
玲珑。
朱厚照指尖在那块牌子上停住。
两个月前，他翻过她一次。
那夜，玲珑紧张得连茶盏都握不稳。
他只是与她喝茶闲谈，问了金陵风物，问了她读过什么书，后来便册封她为美人，赐居玲珑阁。
之后朝政一压下来，他竟真把她淡忘了。
白莲刺驾，曹正淳问罪，商税改革，钱庄章程，一件件铺开……
后宫那点温软之事，被他丢在脑后。
现在想来，倒是有些冷落了她。
朱厚照拿起珑美人的绿头牌，慈宁宫来的近侍顿时松了口气，连忙低头。
朱厚照道：“传旨，召珑美人来养心殿侍驾。”
“奴婢遵旨！”
玲珑阁中，灯还未熄。
玲珑坐在琴案前，指尖按着琴弦，一遍又一遍练着曲子。
两个月了。
自从那夜被册封为珑美人后，她便再未见过皇上。
起初，她还日日盼着。
后来，白莲教刺驾的消息传遍宫中，她听得脸都白了。
再后来，东厂杀人，锦衣卫巡宫，后宫人人噤声，她连半句打听的话都不敢多问。
她只能在玲珑阁里等，练琴，练舞，练字，练画。
夏侯婉儿当初那番话，她一字都没忘。
宫中女子，最怕的不是失宠，而是从未真正被记住。
所以她逼着自己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只会紧张退让。
宫女轻轻上前：“美人，夜深了，歇一歇吧。”
玲珑摇头：“再来一遍。”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圣旨到！”
玲珑猛地站起，心口像被人用力攥住。
她跪下接旨，听见传旨太监笑着开口：“皇爷有旨，召珑美人即刻前往养心殿侍驾。”
这一句话落下，玲珑脑中嗡的一声。
她等了两个月，终于等到了。
宫女们顿时忙成一团，沐浴，熏香，梳发，换衣。
玲珑坐在妆台前，任由宫女替她挽起乌发。
镜中女子眉目比两个月前多了几分沉静，可眼底的欢喜怎么也藏不住。
宫女低声道：“美人，今日可不能再怯了。”
玲珑脸上一红，却轻轻点头：“我知道。”
她换上月白舞衣，外罩浅粉薄衫，腰间系着柔软丝带。
衣衫不露骨，却把她纤细的腰肢和温婉身段衬得恰到好处。
临出门前，她又看了一眼琴案，那里放着她练了许久的《洛神赋》舞谱。
今晚，她想让皇上看见她，不只是那个紧张得连话都不敢多说的金陵女子。
养心殿内，朱厚照已经换下了外朝常服。
殿中暖香淡淡，屏风后灯影柔和。
玲珑入殿时，脚步比上次稳了许多。
她走到御前，盈盈下拜：“臣妾玲珑，叩见皇上。”
朱厚照看着她：“平身。”
玲珑起身，抬眼看他。
两个月不见，皇上似乎更沉稳了些。
眉眼仍旧俊朗，可身上那股帝王威势，比那夜更重。
她心里仍旧紧张，却没有再退。
朱厚照道：“这两个月，朕忙于朝政，冷落你了。”
玲珑心头一颤，她没想到，皇上第一句话竟会说这个。
她连忙低声道：“皇上以国事为重，臣妾不敢言冷落。”
朱厚照笑了笑：“话倒是比上次稳了。”
玲珑脸颊微红：“臣妾这些日子，一直在学。”
“学什么？”
“学琴，学舞，学书，学画，也学着……不再总是害怕。”
朱厚照目光微动：“给朕看看。”
玲珑轻轻吸了一口气，后退几步，屈膝道：“臣妾献舞一曲，《洛神赋》。”
殿中乐声起。
玲珑抬袖，身形随乐而动。
她的舞不是宫中最艳的那种，而是江南女子的柔。
脚步轻，袖影长，转身时衣带如水，抬眸时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情意。
起初，她还有些紧。
可朱厚照静静看着，没有催，也没有打断。
玲珑便慢慢放开了。
她想起自己初入宫时的惶恐，想起那夜养心殿里的茶香，想起这两个月日日盼望又不敢说出口的心思。
这些情绪，全都落进了这一支舞里。
殿中几个近侍看得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伺候皇帝许久，见过美人，也见过献媚的女子。
可玲珑这一舞不急不媚，偏偏最动人。
像把两个月的思念，一层一层摊开给皇帝看。
一曲将尽，她旋身停在朱厚照面前，长袖垂落，脸颊微红，呼吸轻轻起伏。
“臣妾献丑。”
朱厚照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后，他起身走到她面前，玲珑的心一下跳得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