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
王守仁立刻上前:“臣在。”
朱厚照抬眼看他:“朕问你,大漠之中这座新城,若真立起来,能不能守?”
这句话一出,殿中几名官员心头都绷紧了。
北疆大捷确实痛快。
可拓地千里之后,怎么守住,才是真正的大事。
若建一座孤城摆在草原腹地,敌人围上三月,粮道一断,城中兵卒再勇也要被活活耗死。
刘健没有开口,谢迁也盯着舆图。
他们都清楚,这一问,不是问王守仁敢不敢守,而是问大明有没有能力把这颗钉子钉稳。
王守仁却没有半分慌乱。
他上前一步,将怀中图册展开,平铺在御案前。
“回陛下,能守。”
殿内众人精神一震。
王守仁指向草原深处:“鞑靼原有人口约二百万,十八部强盛时,控弦之士不下三十万。”
“可大同一战,王庭覆灭,青壮折损过半,首领贵胄几乎尽丧。”
“其后又逢寒冬,牲畜冻死无数,牧民缺粮缺衣,老弱病残死伤极重。”
“臣派骑兵巡查旧营地,沿途所见,鞑靼各部如今合计不过五十余万人。”
“其中还能上马作战的青壮,远不及从前两成。”
兵部尚书听得忍不住吸了一口气,从二百万,跌到五十余万。
这不是败一场仗,这是国势被打断了。
王守仁继续道:“残余部族已不敢再近大同。”
“有的北迁苦寒之地,有的向西逃往更远草场,还有的散入瓦剌旧部之间。”
“他们如今想的不是南下犯边,而是如何活过这个冬天。”
“短期之内,鞑靼再无力回犯。”
几名武臣听得胸口发热。
一个老将低声道:“痛快!”
另一人也忍不住道:“这些年边民被他们烧杀抢掠,今日总算轮到他们逃命了。”
刘健看着王守仁,眼中多了几分赞许。
这位年轻巡抚不只会打仗。
打完之后,人口、牲畜、迁徙、战力,都摸得清清楚楚。
这才是真正能经略边疆的人。
朱厚照却没有被大捷冲昏头。
他指了指那座新城的位置:“鞑靼无力回犯,不代表草原无人。”
“十年后,二十年后呢?”
“若西迁残部养出新首领,若瓦剌趁势东进,若小部落被人重新整合,这座城离大同千里,粮道如何保?”
殿中刚刚升起的喜色,一下又沉了下来。
这正是最要命的问题。
王守仁拱手:“陛下所虑,正是臣要奏之事。”
他又取出一张小图,在大同与新城之间连点三处。
“臣请朝廷在大同与边关重镇之间,修筑三座中继小城。”
“三城相隔各约三百里,彼此以烽燧相连。”
“每城驻兵一万人,设粮仓、军械库、马场、驿站。”
“平日负责转运粮草、军械、火药、箭矢、棉衣。”
“战时则可互为依托,前城受敌,后城出兵支援;敌军绕城,烽火一燃,大同与新城同时得讯。”
他说到这里,手指沿着舆图一路划过。
“如此一来,大同不是孤援,新城也不是孤城。”
“中间三城,就像三颗铁钉,把这条千里粮道钉死。”
“敌人若想围新城,先要拔掉三座中继城。”
“可三城都有万人驻守,火器、粮草、骑兵皆备,绝非一日可下。”
“他们若分兵围城,兵力便散。”
“他们若绕过不打,后路便时时受威胁。”
“臣以为,此法可保北疆二十年无大患。”
话音落下,乾清宫内一片安静。
不是没人说话,是众人都在看那张图。
大同,新筑三城,边关重镇。
原本孤悬千里的新城,被王守仁几笔连起来之后,竟真成了一条稳固的防线。
兵部尚书最先反应过来,脸上已压不住兴奋。
“陛下,此策可行!”
“有三座中继城在,粮道可保,军械可保,骑兵往来调动也快得多。”
另一名兵部官员也激动道:“若每城再配火器营,敌军纵是骑兵,也不敢轻易攻城。”
谢迁看着王守仁,忍不住道:“王大人,你这是把千里荒漠,变成了大明的边防长廊啊。”
王守仁没有居功,只低头道:“臣只是按实情筹划。”
朱厚照眼中却有了笑意,他要的就是这种人。
不是只会喊口号,不是只会报捷,而是能把胜利落到城墙、粮仓、驻军、税银上的人。
朱厚照问:“钱呢?”
这两个字一落,刚刚激动起来的兵部官员立刻闭嘴。
筑城要钱,驻兵要钱。
粮草、军械、战马、棉衣、火药,哪一样不要钱?
王守仁显然早有准备:“回陛下,新城位于西域商路要害。”
“鞑靼败退之后,西域商队若想入大明,必经新关。”
“臣请朝廷开设互市,准西域商队入关贸易。”
“丝绸、瓷器、茶叶、铁器出关,玉石、香料、良马、皮货入关。”
“朝廷在关城设税司,抽取关税。”
“此税不入地方私库,专供三座中继城与边关重镇军费。”
户部官员一听,眼睛立刻亮了。
梁储虽未在殿中,可户部如今对商税最敏感。
一名户部侍郎忍不住上前:“陛下,若真能接住西域商路,单是马匹、香料、玉石入关一项,便可得银甚多。”
“再加上丝绸、茶叶、瓷器出关,关税足以补贴边军。”
兵部尚书也道:“更要紧的是战马!”
“大明缺马多年,若能借西域贸易多购良马,神机营、边军骑兵都能扩充。”
刘健缓缓点头:“以商养边,以税固城,此策比单靠户部拨银稳得多。”
朱厚照听完,心里越发满意。
这套方案,正合他的胃口。
打下来的土地,不是摆着好看。
要筑城,要驻兵,要通商,要收税,要养军。
只有这样,大明的手才能真正伸进草原,伸向西域。
朱厚照拿起朱笔,看着舆图上那座新城,忽然道:“此城既为大明镇边之门,便不能取寻常名字。”
殿中众人都抬起头。
朱厚照提笔,在白纸上写下三个大字:镇奴关。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