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却没有给任何人反对的机会。
“汪鋐。”
“臣在!”
“朕给你银子,给你官位,给你权柄。”
“一年之内,朕要看到大明海军成形。”
“船要造,旧船要修,火炮要换,水兵要练,沿海港口要整顿。”
“朕不管你用多少匠人,调多少船厂,征多少熟手。”
“朕只要结果。”
汪鋐胸口剧烈起伏。
一千万两!二品海军总都督!
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信任。
他在广东熬了半辈子,见过太多水师烂账,见过太多海防空谈,也见过朝廷一次次只拿几万两银子修修补补。
可今日,皇帝直接把一千万两砸到了他面前。
这是要拿大明国库,硬生生砸出一支海上强军!
朱厚照盯着他,声音陡然冷下:“但朕也把话说在前头。”
“一年之后,若海军不成,若银子花了却只见空账,若船厂、火炮、水兵仍旧是一堆废物。”
“朕不问缘由,你,凌迟。”
殿中百官头皮一炸。
封二品,拨千万两,随后便是凌迟军令。
这哪里是恩典?
这是把汪鋐直接架到刀山上。
成了,青史留名。
败了,碎尸万段。
汪鋐却没有半点退缩,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声音嘶哑却滚烫。
“臣汪鋐,谢陛下天恩!”
“臣愿立军令状!”
“一年之内,臣若不能为陛下建成威震四海之大明海军,臣不劳陛下动怒,自请凌迟!”
“臣这条命,便押在海军之上!”
“若成,大明海疆万里,皆为陛下门户!”
“若败,臣死无葬身之地!”
满殿文武看着跪在地上的汪鋐,心中都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有人震惊,有人发麻,有人热血上涌。
兵部尚书忍不住握紧笏板,低声道:“好胆气。”
谢迁也缓缓吐出一口气:“陛下敢给,他敢接。”
刘健看着御座上的朱厚照,再看跪地立誓的汪鋐,眼中震动难掩。
北有镇奴关,南有远洋海军。
这大明的疆域,已经不只是守住祖宗旧土那么简单了。
皇帝要往北压,也要往海上压。
他要让大明的刀,伸到草原,也要让大明的船,压到四海。
朱厚照沉声道:“准。着户部拨银一千万两。”
“工部、兵部、沿海各司,全力协助汪鋐建海军。”
“凡推诿掣肘者,以误国论处。”
“臣等遵旨!”
百官齐声应下。
只有梁储,整个人像被抽了一下。
他跪在地上,声音跟着众人一起喊出,可心里已经乱成一团。
镇奴关,五百万两。
海军,一千万两。
这才几日?
此前商税入库带来的那点喜气,瞬间被这两笔天文数字压得所剩无几。
他脑中飞快盘算。
国库原本因清丈田亩、商税新政,有了起色。
可白莲教案后,抚恤、戒严、刑狱、官宅救济,样样要银子。
大明钱庄要铺总号、分号,要铸防伪官印,要调人立章程。
国营粮行、布庄也要筹建,各地要收粮、收布、收茶、收盐,样样都要先垫银。
官吏加俸章程也已经压到内阁、户部、吏部头上。
镇奴关五百万两已是硬支,如今海军再出一千万两。
梁储越算,脸色越白。
等这笔银子拨出去,国库结余只怕不足四百万两。
不足四百万两啊!
对寻常人来说,这是天大的银山。
可对一个要筑城、练兵、造船、建钱庄、平物价、养百官、稳天下的大明来说,这点银子薄得像纸。
梁储只觉得胸口发闷,他苦心打理财政,好不容易看见国库有了点活水。
可陛下这手笔,实在太大。
大到让他这个户部尚书,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梁储越算,脸色越白。
一笔又一笔,这些银子从哪里来?
梁储越想越觉得喉咙发紧,终于忍不住出班跪下。
“陛下,臣有本启奏。”
朱厚照看向他:“说。”
梁储伏地,声音沉重:“陛下,臣不是反对建海军。”
“汪鋐所言,大明海防朽坏至此,若再不整顿,确是误国。”
“镇奴关亦是北疆根基,不能不筑。”
“钱庄、粮行、布庄、加俸,也都是陛下为国为民的长远大计。”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额头冷汗。
“可陛下,国库不是无底之井。”
“这几日朝廷接连大额支出,单是镇奴关、海军,便是一千五百万两。”
“再加上钱庄、官营商行、加俸、抚恤,臣粗粗一算,国库结余很快便会见底。”
“若再遇灾荒、兵事,户部拿什么应急?”
殿中一下安静下来。
许多官员原本还沉在海军千万两的震撼里,此刻被梁储这番话一提醒,后背也跟着发凉。
是啊,银子花出去痛快,可国库真扛得住吗?
一名户部侍郎低着头,声音都发紧:“陛下,尚书大人所虑,确是实情。”
兵部尚书也难得没反驳。
他想要海军,也想要镇奴关,可他更明白,若户部真空了,兵部第一个挨饿。
刘健缓缓出班:“陛下,梁尚书掌户部多年,所言并非守旧。”
“朝廷如今大政并起,财力确要周全。”
谢迁也道:“臣以为,钱粮筹措之事,当早定章程,免得各部争银,误了国策。”
满殿文武都看向御座。
这不是小事。
皇帝雄心万丈,可雄心也得靠钱粮撑着。
朱厚照没有动怒,他甚至点了点头:“梁储,你敢在这个时候说国库承压,朕很满意。”
梁储一怔。
朱厚照道:“户部尚书若只会在朕面前喊圣明,不敢说缺钱,那才是真误国。”
殿中不少官员心头一震。
梁储伏地道:“陛下明鉴,臣只是怕朝廷步子迈得太急。”
朱厚照看着他,声音平稳:“朕知道你怕什么。”
“你怕钱庄还没铺开,商税还没细分,海军银子先被汪鋐花光。”
“你怕镇奴关筑到一半,粮道、堡寨、军饷又来要钱。”
“你怕官营粮行、布庄要先买货,银子压在仓里,一时回不来。”
“你更怕若有天灾,户部连赈灾银都拿不出。”
梁储听得心头发酸。
皇帝全说中了。
朱厚照继续道:“所以朕今日便把筹措钱粮的担子,交给你。”
梁储猛地抬头:“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