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御史额头冒汗:“陛下,祖制……”
朱厚照眼神一冷:“又是祖制。”
“太祖立制,是为了让官员勤政,不是让你们把一群能办事的老臣,凌晨三更折腾到宫门外冻着。”
“朕要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会站队、会挨冻、会喊祖制的木头。”
满朝文武心头一震。
几名年迈老臣听得眼眶都有些发热,他们不是怕早起。
做了一辈子官,谁没寅初候过朝?
可年纪大了,寒冬凌晨在宫门外站上一个时辰,真能要半条命。
过去没人敢说,今日皇帝当廷说出来了。
朱厚照看着那名都御史:“你既如此喜欢寅初候朝,从明日起,停职闭门思过。”
“每日寅初起身,在自家院中站满一个时辰。”
“站足一月,再写折子告诉朕,祖制到底该怎么守。”
那都御史身子一软,伏地道:“臣……遵旨。”
言官队伍里一片死寂。
刚才的慷慨激昂,已经被皇帝两句话打散了一半。
朱厚照最后看向李姓都御史,李文忠跪在地上,脸色却仍旧强撑着。
“李文忠。”
朱厚照念出他的名字,声音很平。
李文忠心头一跳:“臣在。”
朱厚照道:“你弹劾刘健、梁储收受商人贿赂?”
“是。”
李文忠咬牙道:“臣虽无实证,但朝野议论纷纷,商人因新政得利,内阁户部必有偏袒。”
此话一出,刘健眼神冷了下来。
梁储更是气得胡子发抖,没有实证,便敢弹劾内阁首辅和户部尚书受贿?
这已经不是进谏,这是诬告。
朱厚照却笑了:“无实证也敢弹劾重臣,好胆子。”
李文忠听得心里发毛,却仍旧昂首道:“臣为国进言,不惧生死!”
“你当然不惧。”
朱厚照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刀一样落在他脸上:“因为有人给了你十万两银子。”
轰!
宣政殿内瞬间炸开,满朝文武齐齐抬头。
十万两!
一个都御史,竟收了十万两!
李文忠脸色唰的一下白了,声音都变了:“陛下,臣冤枉!”
朱厚照没有理他,只看向曹正淳:“念。”
曹正淳立刻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展开高声宣读。
“都察院佥都御史李文忠,于本月初三夜,收城南广源钱铺银票两万两,藏于东城李宅夹墙。”
“初六夜,收城西万盛绸庄银票一万五千两,交其族弟李文义存入私库。”
“初九夜,收海商赵怀安所送现银三万两,分装六箱,藏于城外庄子地窖。”
“十二日,收通州粮商暗送银票两万两,藏于书房《春秋注疏》木匣之内。”
“十五日,又收五千两金叶子,折银一万五千两,藏于其妾室院中井底铁箱。”
“前后五次,共计十万两。”
每念一句,李文忠的脸色便白一分。
念到最后,他整个人已经抖得像筛糠。
殿中百官更是哗然。
“十万两!”
“他一个都御史,哪来这么多银子?”
“广源钱铺、万盛绸庄、通州粮商……这背后必有人串联!”
“难怪他咬死商税新政,原来是收钱办事!”
刘健盯着李文忠,脸色铁青。
梁储气得当场出班:“陛下,臣请严查此案!”
“这不是弹劾,这是有人买通言官,攻讦朝廷大政,构陷重臣!”
李文忠彻底慌了,连滚带爬叩首:“陛下,臣冤枉!臣是被人陷害!”
曹正淳冷笑一声:“李大人,东厂已派人查抄你几处藏银之地。”
“夹墙、地窖、书房木匣、井底铁箱,一处不差。”
“银票编号、押印、钱铺账册,也都在东厂手里。”
“你还想喊冤?”
李文忠瘫在地上,嘴唇哆嗦,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朱厚照缓缓起身,这一刻,宣政殿内像是被无形大山压住。
满朝文武几乎同时跪下。
“陛下息怒!”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皇帝身上的杀意,帝王真正动了杀心。
朱厚照俯视李文忠,声音冷到骨子里:“大明律,贪墨巨额银两者,扒皮填草,抄没家产,株连三族。”
李文忠两眼一翻,几乎昏死过去。
殿中不少官员听得头皮发麻,扒皮填草,这是太祖年间惩治贪官的重刑。
许多年没人敢提,如今皇帝当朝说出来,谁不胆寒?
朱厚照继续道:“朕今日明告天下。此后严苛刑罚,不用在寻常百姓身上。”
“专用于渎职贪腐、卖国害民之官吏。”
“百姓贪几斗米,是活不下去。”
“官员贪十万两,是吃着朝廷俸禄,喝着百姓骨血,还要反过来咬朝廷。”
“这种人,不杀不足以正国法。”
满殿官员伏在地上,没人敢抬头。
刚才那群自称不惧生死的言官,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
他们敢赌皇帝不杀清流。
可李文忠不是清流,他是贪官,还是收受十万两,受人指使攻讦新政的贪官。
朱厚照看向曹正淳:“带下去。打入东厂死牢,严刑拷问。”
“朕要知道,谁给他的银子,谁让他弹劾刘健、梁储,谁在背后借祖制二字阻挠新政。”
“一个都不许漏。”
曹正淳眼中寒光一闪,重重跪下:“奴婢遵旨!”
他起身一挥手,东厂侍卫立刻上前,架住已经瘫软的李文忠。
李文忠这才猛地惊醒,凄声大喊:“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臣招!臣什么都招!”
曹正淳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冷笑道:“李大人,现在想招,晚了。”
“进了东厂,你会招得更干净。”
说完,他亲自带着东厂侍卫,将李文忠押往东厂审讯。
李文忠被拖出宣政殿后,凄厉的求饶声越来越远。
满朝文武仍旧跪在地上。
方才那些高喊“不惧一死”的御史,此刻全都闭紧了嘴。
有人额头抵着金砖,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有人两腿发软,连笏板都险些拿不稳。
十万两赃银,五处藏银之地,银票编号、钱铺账册、经手之人,全被东厂查得一清二楚。
谁还敢说这是皇帝打压言官?
这分明是李文忠自己找死!
更让他们胆寒的是,东厂已经顺着这十万两银子往下查了。
方才跟着李文忠附议的人,谁敢保证自己清白?
谁又敢保证,李文忠进了东厂死牢后,不会为了保命胡乱攀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