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官员连忙围了上来。
可那近侍太监只是退后半步，不愿与他们过分亲近。
他常年侍奉御前，最清楚帝王忌讳什么。
内朝近侍与外朝大臣暗中来往，乃是大忌。
这些文官平日又最看不起太监，他自然没有必要替他们传递消息。
李东阳虽也轻视宦官，却没有把厌恶摆到脸上。
他上前拱手，语气温和：“公公一路辛苦。”
“不知陛下召见我等时，可曾说过其他话？”
“此事牵涉辽东军务，我等也好提前准备相关奏报，免得御前失仪。”
近侍太监躬身还礼，回答得滴水不漏：“李大人，皇爷只命奴婢传召诸位入宫。”
“其余事情，奴婢一概不知。”
李东阳看了他一眼。
这太监明明刚从乾清宫出来，却连皇帝是震怒还是平静都不肯透露。
一句“一概不知”，便把所有打探全挡了回去。
这份心机，绝非寻常宫人可比。
李东阳没有继续纠缠，转身招呼一众内阁官员：“诸位，陛下还在乾清宫等着。”
“立刻动身，随老夫入宫觐见。”
“好，走吧。”
刘健率先迈出内阁值房。
李东阳脚步微顿，随即神色如常地跟了上去。
其余内阁大臣与六部尚书也不敢耽搁，纷纷整理官袍，手持笏板，一同向宫中赶去。
方才明明是李东阳招呼众人入宫，可真正动身之时，刘健却走在了最前面。
这其中的意思，众人都看得明白。
内阁有首辅，也有次辅。
虽说遇到朝廷大事，几位阁臣应当共同商议，可内阁终究只能有一个领头之人。
李东阳刚才一句“随老夫入宫觐见”，无形之中已将自己摆在了众人之前。
刘健身为首辅，若是默不作声跟在后面，今日之后，朝中难免会有人认为，他这个首辅已经压不住李东阳。
所以刘健必须走在前面。
哪怕只是快出半步，也要让众人看清楚，如今内阁仍旧以他为首。
一众官员心里明白，却无人开口。
内阁首辅的位置，朝中哪个文官不想坐？
那是文臣能够走到的最高处。
上可面圣议政，下可统领百官。
天下奏折先入内阁，朝廷大政也要经过阁臣商议。
一旦坐上首辅之位，便真正站在了大明文官最顶端。
刘健年近七十，资历深厚，又是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
朱厚照亲政之后，虽然屡次绕过内阁直接下旨，却依旧信任刘健。
无论清丈田亩、推行商税，还是铺设钱庄，刘健都参与其中。
只要皇帝不动他，旁人便很难夺走首辅之位。
李东阳自然也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没有与刘健争那半步，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群臣出了值房，沿宫道向乾清宫行去。
一路上无人高声说话。
八千马匪伏击西厂，雨化田重伤垂危。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
谁也不知道皇帝召他们入宫，究竟是要问策，还是要问罪。
刘健走出一段距离，脚步渐渐放缓。
原本落后半步的李东阳，很快便与他并肩。
刘健侧过头，低声问道：“宾之，你觉得陛下会如何处置辽东之事？”
李东阳目视前方：“圣心难测，老夫不敢妄言。”
刘健眉头微皱：“你我同在内阁，陛下召见之前，总要有个准备。”
李东阳仍旧没有正面回答：“八千马匪聚集辽东，伏击奉旨查税的西厂人马，此事已经不是寻常匪患。”
“至于陛下是先调兵，还是先问责，入宫之后自然便知。”
刘健听出他话中的回避，压低声音道：“雨化田是陛下亲手提拔的西厂督主。”
“此人行事孤傲，手段狠辣，朝中文武多有不满。”
“可他对陛下确实忠心。”
“如今他在辽东遭到伏击，身中数刀，胸口又中流矢，至今昏迷不醒。”
“陛下岂会只把此事当成马匪作乱？”
李东阳缓缓道：“刘公既然已经有了判断，又何必问老夫？”
刘健看了他一眼：“老夫只是想知道，你是否也认为陛下会借此事大动辽东。”
“大动与否，要看查出的结果。”
李东阳道：“若只是地方官员失察，便依失察处置。”
“若有人知情不报，便依渎职处置。”
“若有人向马匪提供粮草兵器，甚至泄露雨化田行踪，那便是勾结逆贼，谋害钦差。”
“事有轻重，罪有大小，不能混为一谈。”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刘健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却也不好继续追问。
两人又向前走了片刻。
宫道两侧禁军持枪而立，远处宫门前，巡守侍卫明显比平日多了几队。
刘健忽然叹了口气：“这些年，朝中局势变得太快了。”
李东阳问道：“刘公所指何事？”
“武臣。”
刘健声音更低：“鞑靼一战之后，英国公、成国公，还有那些边军将领，在朝中的底气都足了。”
“海军又击败弗朗机舰队，汪鋐远在广东，威望却已经传遍京城。”
“过去早朝议事，武臣少有开口。即便开口，也多半只是领受兵部与内阁调令。”
“如今呢？”
“武臣敢在宣政殿上与文官当庭争辩，敢指着言官斥责他们不懂兵事。”
“长此以往，文武之间的旧例便要变了。”
跟在后方的几名尚书听见这话，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大明立国以来，武将地位曾经极高。
可土木堡之变后，勋贵与武臣损失惨重，文官逐渐掌握朝堂大权。
兵部调兵，户部拨饷，内阁拟旨。
武将纵然手握兵权，也要受文官节制。
许多武臣在边关统领数万兵马，回到京城见了六部重臣，仍要低头让路。
可朱厚照亲政以来，先是大破鞑靼，又是重建海军。
一场接一场的大胜，让武臣重新挺直了腰杆。
边军能灭鞑靼，海军能败弗朗机。
神机营的新式火器，更是连天下第一庄都能直接夷为平地。
过去那些言官还能以“穷兵黩武”为名压制武臣，如今北疆安定、海疆平稳，二十八国称臣纳贡。
谁再说练兵无用，只会被满朝武臣当场驳得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