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健对此看得很清楚。
武臣地位越高,文官对朝政的掌控便越弱。
这绝不是文官集团愿意看到的局面。
李东阳沉默片刻,只回了八个字。
“静观其变,社稷要紧。”
刘健脚步一顿,随后缓缓点头:“不错,社稷要紧。”
无论文武之间如何争权,辽东那八千马匪都必须先剿灭。
若任由这支人马继续留在山海关外,朝廷威严何在?
更何况,他们今日敢袭击雨化田,明日便可能袭击官驿、州县与过往商队。
八千骑一旦冲破山海关,京畿腹地必然震动。
刘健想到这里,脸色越发凝重。
“八千人啊。”
“不是八百,也不是八十。”
“这么多马匪在辽东聚集,地方官府竟没有半点上报。”
“老夫入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荒唐之事。”
李东阳道:“所以陛下才会震怒。”
“辽东巡抚、都司、卫所,总有一方要给朝廷一个交代。”
刘健没有再说话。
一行人加快脚步,很快来到乾清宫外。
守门近侍早已等候多时。
“诸位大人,皇爷有旨,到了便直接入殿。”
刘健点头:“有劳公公。”
近侍侧身让路。
群臣依照官位高低,整理衣冠,依次走入乾清宫。
殿内没有往日批阅奏折时的平静。
破碎的茶盏虽然已经被宫人清理干净,可御案旁的地砖上还留着一小片水痕。
辽东舆图已经从侧殿移到了正中。
朱厚照站在舆图前,背对群臣,目光落在山海关外。
成国公朱辅已经先一步赶到,此刻正跪在殿中,额头紧贴地面,一动也不敢动。
刘健看见这一幕,心里顿时一沉。
连成国公都还跪着。
看来皇帝的怒火,比他们预想得更重。
一众阁臣与六部尚书快步上前,齐齐下跪。
“臣刘健,叩见陛下!”
“臣李东阳,叩见陛下!”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照转过身,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平身。”
“谢陛下!”
众臣站起身,却依旧低着头。
成国公朱辅仍跪在原地。
没有皇帝开口,他不敢起身。
朱厚照走回御案之后坐下,手指压在那封辽东急报上。
“事情始末,近侍应该已经告诉你们了。”
“雨化田奉朕旨意,率西厂人马前往辽东核查税收。”
“刚出山海关不久,便遭八千马匪伏击。”
“西厂折损近四分之一,雨化田身中数刀,胸口中箭,至今生死未卜。”
“诸卿都是大明重臣。”
朱厚照盯着殿中众人:“告诉朕,此事该怎么办?”
群臣无人立刻开口。
雨化田遇袭,表面上只是西厂受损。
可谁都清楚,雨化田是奉旨前往辽东。
他代表的是皇帝。
袭击钦差,与挑衅皇权没有区别。
更何况,雨化田此次查的是辽东赋税。
他前脚深入辽东,后脚便被八千马匪伏击,世上哪有如此凑巧的事?
朱厚照胸口压着一团怒火。
雨化田平日确实孤傲,除了他这个皇帝,朝中文武很少有人能被雨化田放在眼里。
西厂办案的手段也算不上温和。
可雨化田从未违背过他的旨意。
只要朱厚照下令,哪怕明知前方危险,雨化田也会毫不迟疑地去办。
这样的臣子险些死在辽东,朱厚照岂能不怒?
更让他愤怒的是,八千马匪绝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聚集起来。
八千人需要吃饭。
八千匹战马需要草料。
刀枪、弓箭、甲胄,也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若无人提供粮草,无人暗中放行,无人替他们遮掩行踪,这八千马匪早就该被地方官府察觉。
而雨化田刚刚抵达,他们便能准确掌握西厂扎营之地,趁夜从三面围攻。
这说明西厂内部的动向,很可能早已泄露。
马匪背后不但有辽东地方势力包庇,朝中也未必干净。
朱厚照越想,脸色越冷。
殿内众臣感受到御座上传来的压力,纷纷将头压低。
按照朝堂规矩,皇帝问策,应当先由官位最高之人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很快落到刘健身上。
刘健身为内阁首辅,这个时候无法退避。
他手持笏板,缓步出列。
“启奏陛下。”
“八千马匪聚众作乱,伏击钦差,重创西厂,罪不容赦。”
“臣以为,当立即调拨锦衣卫会同附近大军,封锁山海关外各处要道,围剿马匪。”
“同时传令辽东巡抚、都司与沿途卫所,查清马匪来历,追索余党。”
“务必将这股匪患彻底铲除,绝不可任其继续扩张。”
刘健说完,躬身等待皇帝回应。
朱厚照却没有开口。
调锦衣卫,调大军,封锁要道,围剿马匪。
这些话听着没有错,却全是任何官员都能说出来的空话。
八千马匪该剿,谁不知道?
真正的问题是,他们从哪里来?
谁给他们粮草?谁为他们提供兵器战马?
又是谁把雨化田的行踪送到了他们手里?
若不查清背后之人,即便把这八千马匪杀光,辽东还会出现第二支、第三支。
朱厚照看着刘健,又扫过殿中群臣,很快便明白了他们为何如此谨慎。
这些人害怕的根本不是马匪。
他们怕的是自己借围剿马匪之名,彻底清洗辽东地方势力。
大明立国百余年,各地世家豪强盘根错节。
他们手中有田,有粮,有商铺,也有宗族与门生。
地方官员赴任之后,许多政令都绕不开这些人。
朝中文官看似出身清贵,可他们的家族、姻亲、同乡与门生故旧,往往都与地方豪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此前朱厚照借白莲教案与贪腐大案,已经重创了一批世家。
无数田产被抄没,隐田被清丈,就连鲁地孔家都遭到朝廷严厉打压。
可这并不代表天下世家已经被连根拔起。
剩下那些人只是暂时低头,并没有真正消失。
如今辽东出了八千马匪,若皇帝顺着粮草、兵器、战马与消息来源向下查,必然会查到地方豪强头上。
再顺着地方豪强往朝中查,又不知会牵出多少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