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群臣不敢把话说得太透。
他们愿意剿匪,却不愿皇帝借清剿马匪余孽为由,再次对地方残存的世家豪强大开杀戒。
因为满朝文官身后,大多都与这些地方势力存在利益牵连。
谁也无法保证,这场大火烧起来之后,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乾清宫内,群臣低头不语。
朱厚照坐在御案后,目光从刘健、李东阳等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们愿意调兵,愿意剿匪。
甚至愿意把辽东巡抚、都司与地方卫所推出来问罪。
可一旦涉及马匪背后的世家豪强,所有人便开始装聋作哑。
朱厚照手指落在辽东急报上,缓缓开口:“刘健,你只说围剿八千马匪。”
“那朕问你,他们的马从哪里来?”
刘健握紧笏板:“臣以为,应当严查辽东各处马场。”
“刀枪甲胄呢?”
“查沿途军械库与卫所。”
“八千人的粮草呢?”
“查当地粮商、田庄与沿途关卡。”
朱厚照身体前倾,声音骤然加重:“既然你什么都清楚,为何方才只说剿匪,不说查这些人?”
刘健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答出来。
身后的几名尚书神色一紧,纷纷把头压低。
皇帝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再装糊涂也没有用。
八千马匪不是八千个凭空冒出来的人。
如此多的战马、甲胄、粮草,绝非几个山寨能够凑齐。
他们能长期盘踞辽东腹地,还能准确得知雨化田的行踪,背后必有地方豪强供养,也必有官员替他们遮掩。
所谓马匪,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刀。
真正握刀的人,藏在辽东的高门深宅里。
朱厚照见刘健不答,又看向李东阳:“宾之,你来说。”
李东阳只得出列:“陛下,臣以为,应当查。”
“只是此案牵涉辽东军政,人数众多,若处置不慎,容易使地方生乱。”
“臣请陛下先调兵平定匪患,再由三法司会同厂卫,分清主从,依律审办。”
“分清主从?”
朱厚照重复了一遍,脸上竟露出笑容。
只是这笑声落在群臣耳中,却让所有人心里发寒。
“好一个分清主从。”
“八千马匪全副武装,在辽东腹地伏击钦差,重创西厂。”
“雨化田奉的是朕的旨意,查的是大明赋税。”
“这些人敢对他动手,便是在对朕动手!”
“他们不是占山劫道,也不是抢几辆商车。他们是在告诉天下人,辽东不听朝廷的,皇帝派去的人,他们想杀便杀!”
朱厚照一掌拍在御案上。
砰!
殿内所有官员同时跪下。
成国公朱辅更是身体一颤,额头死死贴着地面。
“陛下息怒!”
朱厚照根本没有理会。
他指着舆图上的辽东,厉声道:“大明立国百余年,什么时候容许一群地方豪强豢养八千骑兵了?”
“八千匹战马,八千副兵器甲胄!”
“这是什么马匪?”
“这分明是一支私军!”
“今日他们能伏击雨化田,明日便能杀巡抚、夺州县。等他们觉得时机到了,是不是还要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杀进山海关?”
殿内一片死寂。
兵部尚书脸色惨白,后背已经湿透。
八千全副武装的骑兵,确实不能再以寻常马匪看待。
大明许多地方卫所,账面上虽有数千人,真正能披甲作战的兵卒却未必有一半。
辽东这股匪众拥有八千战马,敢在夜间围攻西厂精锐,其战力甚至胜过不少地方卫所。
这样的兵马若不受朝廷掌控,那便是实实在在的叛军。
刘健跪在地上,低声道:“陛下,臣绝无纵容叛党之意。”
“臣只是以为,此案牵涉甚广,越是如此,越应谨慎。”
“谨慎?”
朱厚照盯着他:“朕已经够谨慎了!”
“正德二年推行新政,朕清丈田亩,整顿赋税,查抄贪官与逆产。”
“朕可曾把天下豪强全部杀尽?”
“没有!”
“朕只是夺了他们的隐田,断了他们兼并百姓田地的路,杀了一批勾结白莲、贪墨赈银、谋害朝廷命官之人!”
“剩下的人,只要安分守法,朕照样让他们经商,让他们出海,让他们参加科举,让他们保有家产!”
说到这里,朱厚照心中的怒火彻底压不住了。
“可他们是怎么回报朕的?”
“朝廷开海,他们占着商路赚钱。”
“朝廷剿灭海盗,他们的商船可以安稳出洋。”
“朝廷建钱庄,他们不必再押送数十万两现银奔波千里。”
“朝廷灭鞑靼、通边市,他们的货物能卖进草原与西域!”
“海外贸易的银子,他们拿了。”
“大明安定的好处,他们占了。可他们还不知足!”
“他们一边赚着朝廷新政带来的银子,一边继续兼并土地,隐瞒田亩,收买官员,对抗国策!”
“东南如此,辽东还是如此!”
群臣听到“东南”二字,脸色齐齐变了。
此前汪鋐奉皇帝之命清查东南。
厂卫与地方驻军一同动手,大批豪强被抄家,私港被封,走私船队被收归朝廷。
那一场清算杀得人头滚滚。
东南几个传承百年的大族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田庄、商铺、船只与藏银全部抄没。
至今朝中仍有官员不敢提起那些家族的名字。
因为满朝文官之中,至少有一半人与东南士绅存在利益往来。
有人出身东南大族,有人娶了豪强之女,有人收过海商供奉。
还有人的门生故旧,就在那些家族控制的田庄、商铺与私港中获利。
皇帝若真要效仿东南旧事清洗辽东,绝不会只死几个马匪头领。
顺着粮草查粮商,顺着战马查马场,顺着甲胄查卫所,再顺着泄露的行踪查地方官员。
一层一层剥下去,整个辽东官场都可能被掀翻。
更让他们害怕的是,这场清查未必只停在辽东。
马匪背后的豪强在京中必有靠山。
一旦东厂、西厂、锦衣卫顺藤摸瓜,朝堂上不知多少人会被牵连。
几名阁臣互相看了一眼,额头都冒出了冷汗。
他们终于明白,皇帝召集全体内阁与六部尚书,不是为了问怎么剿灭八千马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