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八千马匪,大军一到便能踏平。
皇帝真正要杀的,是藏在马匪身后的地方世家!
刘健同样想明白了,正因想明白,他才更不能沉默。
皇权已经比正德二年时更加强盛。
东厂、西厂、锦衣卫都握在皇帝手中。
边军刚刚灭掉鞑靼王庭,神机营用火炮夷平天下第一庄,海军又在南海击溃弗朗机舰队。
朝堂之上,言官才被朱厚照打压下去。
国库也有钱庄、岁贡与海贸不断供血。
如今的皇帝,要银子有银子,要兵有兵,要厂卫有厂卫。
地方豪强虽势力庞大,可与整个大明朝廷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世家是大地主,皇族却是天下最大的地主。
过去皇帝需要地方豪强协助征税、维持乡里、约束百姓,因此不得不容忍他们不断壮大。
可朱厚照不愿再忍。
在他眼中,世家兼并土地,逼得百姓失去田产,最终必然引发动乱,掏空的却是朱家的江山。
他宁可拿豪强开刀,也要让大明多延续百年。
可一旦天下世家被彻底打垮,还有谁能制衡皇权?
内阁不能,六部不能,言官更不能。
刘健不敢想象,当天下土地、兵马、赋税与商路全被皇帝牢牢握住之后,朝堂还剩多少说话的余地。
他缓缓跪直身体,双手将笏板举过头顶:“陛下,臣请三思!”
话音落下,李东阳脸色一变。
其余官员也纷纷看向刘健。
朱厚照目光冰冷:“你要朕三思什么?”
刘健咬了咬牙:“马匪当剿,幕后主使也应严惩。”
“可辽东世家众多,官员、商户、田庄彼此牵连。若只凭粮草往来、姻亲故旧便大肆株连,恐怕会使人人自危。”
“臣请陛下明察首恶,慎定株连之罪。”
“不可因一人资匪,便诛其全族。”
“不可因商铺售粮,便认定东家勾结叛党。”
“更不可因朝中官员与辽东豪强有旧,便一并治罪。”
朱厚照听完,忽然笑出了声:“哈哈……”
笑声回荡在乾清宫内,群臣不但没有松气,反而一个个头皮发麻。
成国公朱辅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只见皇帝已经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朱厚照周身裹着浓烈杀气,一步步走下御阶。
“雨化田还躺在辽东,生死未卜。”
“西厂三千精锐折损近四分之一。”
“八千叛党公然举兵,伏击钦差,践踏朝廷威严!”
“朕把你们叫来,是让你们替朝廷查出逆党,替雨化田讨回血债!”
“可你们呢?”
“朕还没有说要杀谁,你们便已经跪下来替辽东世家求情了!”
刘健低声道:“陛下,臣并非替叛党求情。”
“幕后主使资助马匪,谋害钦差,臣赞同抄家灭族,绝无半句异议。”
“臣只求陛下放过无关之人,莫让此案牵连过广,动摇朝堂根基。”
“无关之人?”
朱厚照停在刘健面前,低头看着这位年近七十的内阁首辅。
“八千人的粮食,谁给的?”
“八千匹战马,谁养的?”
“他们身上的甲胄、弓箭与刀枪,谁送的?”
“雨化田何时出关,带了多少人,在哪处山谷扎营,又是谁泄露的?”
“地方豪强坐拥田庄粮仓,卫所官员掌握兵器战马,巡抚、按察使与各地知府负责监察地方。”
“这么多人一同装聋作哑,你告诉朕,谁是无关之人?”
刘健嘴唇发白,却仍旧叩首道:“陛下,臣只求依律审问,不可借一案牵连天下世家。”
这一句话,终于说破了所有人的心思。
李东阳闭上眼,随即也跪了下去:“臣请陛下三思!”
梁储、谢迁与六部尚书接连跪下。
“臣等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严惩首恶,宽宥无关之人!”
一时间,乾清宫内跪满了大明重臣。
朱厚照看着他们,怒极反笑:“好,很好!”
“叛党都已经被朕逼得公然举兵了,你们还在替世家保命!”
“朕打压豪强,是为了不让他们兼并天下土地,逼得百姓无家可归!”
“朕整顿赋税,是为了让这座江山不被蛀空!”
“可你们眼里没有皇室,没有大明江山,也没有险些死在辽东的雨化田!”
“你们只看得见自己背后的家族、姻亲、同乡和门生!”
朱厚照猛地抬手,指着跪在最前方的刘健,厉声怒斥:“刘健,你身为内阁首辅,却带着满朝文官包庇地方豪强,罔顾皇室安危,罔顾大明江山,朕对你们太失望了!”
乾清宫内,朱厚照的怒斥声久久未散。
刘健跪在御阶之前,脸色苍白。
李东阳、梁储、谢迁与六部尚书同样伏在地上,无人敢抬头。
他们都听得出来,皇帝已经不再把辽东八千马匪当成寻常匪患。
这是一场叛乱!
谁敢为这些人提供一粒粮、一匹马、一柄刀,谁便可能被当作叛党处置。
朱厚照冷眼看着跪满大殿的重臣,声音比方才更冷。
“八千马匪盘踞辽东,地方百姓不报,沿途州县不报,辽东巡抚也不报。”
“他们在辽东腹地聚兵,养马,囤粮,打造兵器。”
“最后还敢伏击奉旨办差的西厂!”
“你们告诉朕,这叫匪患?”
无人敢回答。
朱厚照一掌按在御案上:“这分明是辽东上下暗中勾结叛党,意图颠覆大明!”
轰!
刘健只觉得脑中一震,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颠覆大明!
皇帝亲口定下这四个字,整个案子的性质便彻底变了。
若只是马匪作乱,地方官最多担一个失察、渎职之罪。
可一旦定为勾结叛党,那便是谋逆大案。
从辽东巡抚、都司卫所,到地方世家、田庄粮商,只要与八千马匪有所往来,谁都可能被拉进这场大案。
刘健后背渗出冷汗,他终于明白,皇帝方才为何震怒。
朱厚照根本不是只想抓出几个首恶。
他要借这八千马匪,把辽东从上到下彻底清洗一遍!
“陛下!”
刘健猛地抬起头:“辽东巡抚纵有失察之罪,也未必是有意隐瞒。”
“地方百姓畏惧马匪报复,不敢上报,亦是人之常情。”
“若仅凭知情不报,便认定辽东上下勾结叛党,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