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阳却不同。
此人表面温和,实际上每一步都在算计。
今日先顺从圣意,再借辽东之案逼刘健失去皇帝信任,最后还在宫门外当众争辩,把成国公与屠勋一同拉到自己那边。
这种手段,让梁储心中忌惮。
若要选择一个同僚,他宁愿选择刘健,也不愿整日提防心机深沉的李东阳。
“刘公,我附议李东阳,不是想害你。”
梁储叹道:“当时陛下正在盛怒之中,圣意已经不可更改。”
“你继续求情,只会让陛下认为你在包庇辽东世家。”
“我若再跟着你劝,非但救不了任何人,还会让陛下怀疑整个内阁都在与地方豪强勾结。”
刘健冷声道:“所以你便倒向李东阳,保住自己的官位?”
梁储脸色微变:“在你眼中,我便是这种人?”
“那你告诉老夫,你为何附议?”
梁储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八千骑兵确实不是小事。”
“辽东紧邻建州女真,又扼守山海关。”
“若朝廷不彻查,谁能保证那些马匪不会与女真勾结?”
“今日死的是西厂番子,明日死的便可能是辽东百姓。”
“刘公,我愿意保全无辜,可我更不能拿山海关安危去赌。”
刘健胸口起伏,声音也低了下来:“老夫何时说过不查?”
“老夫只是要求分清主从。”
“可你看看李东阳说了什么。”
“一个家族享受过家主供养,便该共同承担谋逆之罪。按照这种说法,只要家主牵涉其中,妇孺老幼都逃不过一死!”
“这不是查案,这是灭族!”
梁储无法反驳。
他清楚朱厚照的性情。
对普通百姓,这位皇帝愿意赈灾,愿意兴修水利,也愿意拿国库银子扶持春耕。
可只要有人威胁朱家江山,皇帝便绝不会手软。
白莲教如此,东南豪强如此,辽东世家同样如此。
刘健闭上双眼:“地方州县维持安稳,不能只靠官府。”
“许多地方宗族修桥铺路,设立义仓,灾年赈济族人。”
“若把这些世家一并连根拔起,地方秩序必然受损。”
“陛下只看江山是否稳固,却没有想过,一道旨意下去,会有多少州县受到牵连,会有多少百姓因此失去依靠。”
梁储劝道:“成国公负责平叛,屠勋负责监督查抄。只要证据不足,他们未必会滥杀。”
刘健睁开眼:“你自己信吗?”
梁储再次沉默,锦衣卫办的是谋逆大案。
只要有人被抓进诏狱,想要全身而退谈何容易?
更何况皇帝已经明确说过,知情不报者与逆贼无异。
辽东那些世家即便没有直接参与伏击,只要知道马匪存在,却没有向朝廷告发,便很难逃过这一劫。
刘健苦笑道:“梁储,你我都老了。”
“我们想的是州县如何治理,百姓如何活下去。”
“陛下想的,却是朱家江山是否会受到威胁。”
“只要有人对皇权生出异心,他宁可杀错,也绝不会放过。”
梁储急忙压低声音:“刘公,慎言!”
刘健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望向高大的宫墙,脸上满是疲惫。
梁储站在旁边,想要劝慰,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他心里明白,从今日起,刘健与皇帝之间已经有了一道难以弥合的裂痕。
而他若要继续留在内阁推行新政,便不得不面对李东阳。
……
乾清宫中,朱厚照仍站在辽东舆图前。
近侍太监与宫女全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刘健最后那番劝谏,仍在他脑中回荡。
这位首辅顾惜百姓,也重视地方州县安稳。
若是处理寻常政务,刘健确实是个合格的首辅。
可如今朝廷面对的不是寻常匪患。
八千骑兵成建制伏击钦差,已经是在试探朝廷底线。
刘健却始终不能与他同心。
大明需要的首辅,不只是一个会治理州县、体恤民生的老臣。
更要在国策推行受阻时,替皇帝压住百官,铲除所有阻碍。
这一点,刘健做不到。
……
辽东,建州女真部落。
马蹄声震动荒野。
爱新觉罗·锡宝齐篇古带着八千骑兵越过山口,大片营帐顿时沸腾起来。
女真族人纷纷涌出营地,看向归来的骑兵。
每匹战马上都驮着沉重货物。
成捆的弓箭、刀枪、粮袋堆在马背上,其中最惹眼的,还是那些大明制式甲胄。
一名女真头领抓起一顶铁盔,放声大笑:“大明的甲!”
“这些汉人连自己的兵甲都守不住,还想让我们向他们俯首称臣?”
周围女真骑兵跟着大笑。
有人已经迫不及待披上明军甲胄,骑马在营地外来回冲驰。
另有人把抢来的财物倒在地上,任由族人争抢。
“这次只杀了几百个西厂番子,算不得痛快!”
“下一次便去抢辽阳!”
“辽东那么多粮仓、田庄,还有数不尽的女人和银子,迟早都是我们的!”
一名满脸胡须的女真壮汉挥舞长刀:“等我们有了十万骑兵,便攻破山海关!”
“听说关内遍地都是粮食,城里的汉人连杀人的刀都拿不稳。”
“到时候一路杀进京城,把大明皇帝的龙椅也抢回来!”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狂笑。
锡宝齐篇古骑在马上,并未出言阻止。
辽东名义上属于大明。
朝廷也在这里设置卫所,册封女真首领,赏赐官职印信,想以夷制夷。
可建州女真从来没有真正把自己当成大明子民。
他们接受朝廷封赏,只因能够得到粮食、布匹与铁器。
一旦大明露出衰弱之象,他们便会立刻越过边墙,抢夺州县。
在女真人眼中,土地和财货从来不靠朝廷恩赐,只靠手里的刀。
锡宝齐篇古抬手压下四周笑声:“把大明甲胄全部送进库房。”
“粮草分给各部。”
“战马好生喂养,死去那些人的兵器也都收起来。”
胡须壮汉咧嘴道:“首领,辽东总兵送来的东西,比我们抢来的还多。”
“只要继续与他做买卖,咱们迟早能让每个勇士都穿上明军铁甲。”
锡宝齐篇古冷笑:“汉人最喜欢自己斗自己。”
“朝廷想查辽东的账,那些官员便请我们出兵杀掉钦差。”
“等朝廷再派人来,他们还会给我们送消息。”
“辽东越乱,建州女真便越强!”
八千骑兵同时举刀高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