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鋐看了他一眼：“为何如此问？”
“末将只是觉得，这些东西与大明旧炮完全不同。”
那名将领指向火炮：“从炮尾装填，使用黄铜弹壳，炮弹也由圆球改成这般形状。”
“工部那些工匠若早有这种本事，为何过去百年都未曾造出？”
附近几名将领也看了过来。
汪鋐其实同样有过疑惑。
神武大炮从形制到炮弹，都远胜大明现有火器。
工部虽有能工巧匠，可若无人指明方向，想凭空造出这种利器，绝非易事。
他叫来负责随船调试火炮的工部官员，直接问道：“这神武大炮，最初是谁提出的？”
那名官员连忙躬身：“回总督大人，后膛装填、黄铜弹壳、纺锤形炮弹，还有改良火药之法，全是陛下亲自提出。”
“工部只是按照陛下绘制的图样反复试验，这才造出神武大炮。”
汪鋐身体一震。
“全是陛下所想？”
“正是。”
工部官员满脸敬畏：“陛下早就说过，圆形铁弹飞行不稳，所受阻力也大。”
“炮弹前端收尖，便能飞得更远。”
“陛下还提出在炮弹中填入火药，打入敌船之后再行炸开。”
“就连后膛容易漏气的问题，也是陛下让工部用黄铜弹壳解决的。”
周围将领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原本以为，皇帝只是重视火器，愿意拨银让工部研制。
谁能想到，神武大炮最重要的构思，竟然全部出自皇帝！
汪鋐回想起神武大炮方才轰沉倭船的场面，心中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陛下人在京城，目光却早已越过大明海疆。
朝中文官还在争论海军应该拨多少银子，陛下却已经开始为大明舰队打造足以横扫四海的利器。
这份远见，满朝文武何人能比？
……
紫禁城，乾清宫。
朱厚照看完西郊试炮的全部记录，便挥手遣散内阁与六部众臣。
“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刘健、李东阳等人依次行礼，退出大殿。
曹正淳刚要跟着离开，朱厚照却叫住了他。
“曹正淳留下。”
曹正淳立刻停下脚步，躬身立于御前。
等殿门关闭，他才低声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朱厚照放下手中奏折。
“去东厂死牢，把万三千提出来。”
“朕要亲自见他。”
曹正淳神色一动：“陛下准备启用此人？”
“能不能用，要见过才知道。”
朱厚照淡淡道：“朕要的是一个能替朝廷赚钱的人，不是一个心怀怨恨、随时准备报复朝廷的商人。”
“奴婢明白。”
曹正淳退出乾清宫，直奔东厂。
万三千被关押多日，早已没了天下第一富商的体面。
死牢铁门打开时，他下意识向墙角缩了缩。
曹正淳站在牢门外，打量着他。
“万三千，陛下要见你。”
万三千先是一愣，随即急忙爬起来：“陛下愿意见我？”
“咱家也可以给你一条路。”
曹正淳笑道：“你若愿意入东厂，咱家可以让你做个档头。”
万三千脸色瞬间惨白。
入东厂？
还要做档头？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下，双腿都开始发软。
“曹督主，我……我不会武功，也不懂缉捕审讯。”
“没关系。”
曹正淳道：“东厂又不是只有杀人的差事。你会经商，会查账，也会替东厂赚钱。”
万三千连连后退：“不行！”
“我不能入东厂！”
曹正淳眉头一挑：“你敢拒绝咱家？”
万三千扑通一声跪下：“曹督主饶命！”
“我万家只剩我一根独苗，还指望我传宗接代。”
“只要不净身，让我做什么都行！”
周围番子先是一怔，随即憋得脸色发红。
曹正淳也反应过来，冷笑道：“谁告诉你，入东厂便要净身？”
万三千抬起头，满脸茫然。
曹正淳懒得解释，直接挥手：“带下去，梳洗更衣！”
两名番子立即上前架住万三千。
万三千却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拉去净身，当场拼命挣扎。
“不！”
“曹督主，我有银子！”
“一百万两，不，三百万两！”
“求督主给万家留个后啊！”
几名番子将他死死按住，强行拖出牢房。
直到热水、皂角与干净衣袍摆到面前，万三千才明白只是梳洗。
半个时辰后，他换上一身素净长袍，跟随曹正淳进入皇宫。
一路经过高大宫墙与持枪禁军，万三千始终低着头。
天下第一庄已经被炮火夷为平地。
湘西四鬼死在开花弹下，上千江湖高手也没能挡住朝廷兵马。
他富可敌国又如何？
皇帝一道圣旨，所有银子、商铺、码头与钱庄便能在一夜之间易主。
万三千心中再无半点狂妄。
进入乾清宫后，他立即跪倒。
“草民万三千，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照看着他：“听说你十二岁便开始经商？”
“回陛下，草民出身贫寒，父母早亡，十二岁时便替商铺跑腿。”
“你最初有多少本钱？”
“不到五两银子。”
朱厚照身体微微前倾：“五两银子，如何变成如今的富可敌国？”
万三千不敢隐瞒。
“草民最初在南北之间贩卖粮食、布匹，后来结识海商，才开始跨洋贸易。”
“将大明丝绸、茶叶、瓷器运往海外，再把海外香料、宝石、珍珠与奇珍运回大明。”
“有些货物往返一次，便有十倍利润。”
“若遇到急需大明货物的海外国度，甚至能赚数十倍。”
朱厚照问道：“既有如此厚利，你为何还要贿赂官员，与朝廷新政作对？”
万三千额头贴地，声音发紧。
“草民有罪。”
“海贸虽有暴利，风险也大。船只可能遇到风浪，也可能遭到海盗。”
“沿途码头、关卡与地方官吏，还会层层索取银两。”
“陛下若再征四成海关税，草民海外贸易所得，便要被朝廷分走近半。”
“所以你便拿十万两收买御史？”
“草民一时糊涂，求陛下开恩！”
朱厚照没有理会他的求饶。
万三千为何铤而走险，他已经听明白了。
四成海关税，确实会直接分走万三千接近一半的海外利润。
可朱厚照在意的，从来不只是向大明商人收税。
单纯从本国百姓身上收银子，终究只是将大明内部的财富从一只手转到另一只手。
真正能让大明越来越富的办法，是打通海外商路，把丝绸、茶叶、瓷器卖遍各国，再将异国积攒的金银与财富，源源不断吸入大明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