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一刻，众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停俸半年，闭门反省，已经算是皇帝留了情面。
若朱厚照真要借此发难，以扰乱朝纲、失仪君前之罪惩处，刘健与李东阳的首辅、次辅之位都未必保得住。
内阁若是一下少了两位主事之人，朝廷政务也会陷入混乱。
皇帝显然不愿在这个时候彻底清算。
朱厚照看着跪满一地的老臣，只觉得心中烦闷。
“滚回去反省！”
“今日之内，朕不想再看见你们任何一个人！”
“臣等告退！”
众臣如蒙大赦，连忙起身。
刘健扶正官帽，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刚走出值房，便看见不少低品官员低着头站在远处，不敢与他对视。
刘健心中又羞又怒，却连一句呵斥都说不出来。
今日他这个内阁首辅，脸面算是丢尽了。
李东阳同样沉默不语。
他抬手整理被扯破的衣袖，脸色阴沉得厉害。
皇帝方才那番警告，不只是说给刘健听的，同样是在敲打他。
他能在辽东案上压住刘健，不代表自己便可以肆无忌惮。
朱厚照始终握着内阁去留大权。
只要皇帝愿意，随时都能把他们调离内阁。
那些品级较低的文官站在廊下，直到刘健与李东阳离去，才敢悄悄抬头。
一名给事中脸色发白，小声道：“陛下今日，竟连首辅与次辅都如此斥责。”
旁边的御史压低声音。
“慎言。”
“首辅与次辅尚且如此，我们这些人若犯了错，哪里还有活路？”
“陛下近年杀伐果断，东南世家、天下第一庄、辽东叛党，哪一个不是说灭便灭。”
“往后办差，还是谨慎些好。”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惶恐。
朱厚照离开内阁后，没有回乾清宫批阅奏折。
今日被这群老臣闹得心烦，他索性换上寻常锦袍，带着近侍出了皇宫。
表面上，他只带了十几名随从。
可暗中护卫的东厂、西厂高手，以及大内禁军精锐，却足有近千人。
这些人分散在长街、酒楼、桥头与巷口。
有的扮作行商，有的扮作挑夫，有的牵着马车缓缓而行。
朱厚照走在最前方，身旁只跟着几名贴身近侍。
京城街道依旧热闹。
叫卖声、车马声、行人交谈声混在一起，透着一股生机。
朱厚照先去了城南，看了几处新开的商铺，又在街边买了一包刚出炉的烧饼。
烧饼外皮焦香，里面夹着肉馅，热气扑面而来。
近侍本想先试毒，却被朱厚照摆手制止。
“朕今日出来，是看京城百姓如何过日子，不是来摆皇帝架子的。”
他咬了一口烧饼，点头道：“味道不错。”
卖烧饼的汉子连忙陪笑：“公子喜欢便好，小人再给您拿两个。”
朱厚照丢下一块碎银。
“不必找了。”
那汉子捧着银子，愣在原地。
等他回过神来，朱厚照已经走远。
一路走走停停，不知不觉便到了卢沟桥。
桥上行人来往不绝，桥下河水缓缓流过。
朱厚照站在桥头，望向远处京城与山河，胸中郁气渐渐散去。
大明如今国力日盛。
北灭鞑靼，南清海寇，水师横扫黄海，神武大炮更让诸国胆寒。
只要再平辽东，灭建州女真，扫清那些藏在暗处的世家与逆党，大明的江山便能真正稳如磐石。
朱厚照负手而立，唇角微微上扬。
“这天下，终究是朕的天下。”
从卢沟桥返回城中时，街上行人明显比往日更多。
许多年轻书生背着书箱，穿着长衫，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朱厚照看了一眼，近侍立刻低声道：“公子，近日各地举子进京，准备参加会试。”
“难怪。”
朱厚照点了点头。
会试在即，京城各处客栈、酒楼自然生意兴隆。
走过一条长街时，一座三层酒楼映入眼帘。
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
状元楼。
楼外停着不少马车，进出的多是书生。
朱厚照抬头看了一眼，迈步走了过去。
一名伙计见他衣着不凡，连忙迎上来。
“公子，您是要住店，还是用饭？”
朱厚照随口问道：“住一晚，需多少银子？”
伙计笑道：“寻常客房一晚三钱银子，若是上房，一晚要一两。”
朱厚照眉头微挑。
“会试之前，房价竟涨了这么多？”
伙计叹了口气。
“公子有所不知，今年进京赶考的举子太多，客房早就不够用了。”
“再过几日，莫说上房，便是柴房都未必找得到。”
朱厚照看向楼内。
“这么多人入京，想来都盼着高中。”
伙计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公子若真想高中，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朱厚照脚步一顿。
“哦？”
伙计左右看了一眼，声音更低。
“城外紫金观有一位蓝道人，道法高深，最擅观天机。”
“听说前几次会试，他都能押中考题。”
“许多举子来京之后，都会先去紫金观拜见蓝道人，求一份考题。”
朱厚照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科举考题乃是朝廷机密。
一个道人，竟敢公然号称能够押中会试考题？
若只是招摇撞骗，倒也罢了。
可若真有人泄露考题，背后牵扯的便绝不会小。
朱厚照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道：“原来如此。”
说完，他转身离开状元楼。
近侍跟在身后，见皇帝脸色不对，连忙低声问道：“公子，可要派人去查？”
朱厚照脚步不停。
“不必在街上打草惊蛇。”
“回宫。”
一行人很快返回紫禁城。
乾清宫内，曹正淳刚刚接到消息，便匆匆赶来。
“奴婢参见陛下。”
朱厚照坐在御案后，声音冰冷：“曹正淳。”
“奴婢在。”
“立刻带东厂人马，连夜抓捕紫金观蓝道人。”
“状元楼掌柜与伙计，一并拿下审讯。”
“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公然售卖、泄露会试考题！”
……
夜色沉沉，京城各处早已落了更。
状元楼里却仍亮着灯。
不少赶考举子聚在楼中饮酒议论，有人谈经义，有人说策论，也有人悄悄打听紫金观蓝道人的消息。
忽然，楼外传来密集脚步声。
砰！
酒楼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数十名东厂番子鱼贯而入，腰间佩刀，目光森冷，转眼便将整座状元楼围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