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一清呼吸一滞。
“还有什么?”
曹正淳从袖中取出一张供词,递到杨一清面前。
“蓝道人曾对一名举子说,此次会试策论,必与海防、水师、商路有关。”
“而且,他还说主考官杨一清崇尚实务,不喜空谈经义,所以这一次的题目,必定不同于往年。”
杨一清接过供词,手指微微颤抖。
这番话,外人或许只会当作道人胡乱猜测。
可他自己清楚。
会试命题的方向,的确是他亲自提出的。
他曾在礼部与同考官说过,大明如今要整顿海军、发展海贸、清查土地、治理辽东,朝廷需要的是能办实事的人,不是只会背诵经义的书生。
这些话,若被有心人听去,再结合京中近来的政事,确实能大致猜出题目方向。
可“海军”二字如此准确,绝非仅凭猜测便能做到。
曹正淳道:“咱家已经派人查过,蓝道人近几个月时常出入京城。”
“他在礼部附近出现过,也曾与几名书吏饮酒。”
“杨大人府上,也有一名杂役去过紫金观。”
杨一清猛地抬头:“本官府上的人?”
“正是。”
曹正淳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那人名叫周福,在杨府做了多年杂役,平日负责采买杂物。”
“他前日曾去过紫金观,还在观中停留了半个时辰。”
“咱家暂时没有拿他,只因陛下已经把此案交给杨大人彻查。”
杨一清脸色铁青,他府中竟也有人与蓝道人来往!
难怪曹正淳方才说,考题消息或许来自礼部,也或许来自他身边。
这哪里只是礼部出了纰漏,分明是有人将手伸进了他的府邸!
杨一清胸中怒火翻涌,更多的却是寒意。
他自问为官多年,虽称不上清廉到一尘不染,却从未拿科举做过文章。
如今身边竟潜伏着内贼。
若不是东厂提前查到,等会试之后事情彻底闹大,他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曹督主。”
杨一清沉声道:“蓝道人如今关在何处?”
曹正淳道:“东厂大牢。”
“杨大人想亲自审他?”
“不错。”
杨一清攥紧手中的供词:“本官要亲自问一问,他究竟从谁口中得知消息。”
“也要查清楚,究竟是谁敢在本官眼皮底下,拿会试考题牟利!”
曹正淳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杨大人既奉皇命,咱家自然配合。”
“只是咱家提醒一句,蓝道人能在京中经营多年,背后未必只有一个小小书吏。”
杨一清冷声道:“无论他背后是谁,本官都不会放过!”
说完,他不再停留,快步朝宫外走去。
曹正淳望着杨一清远去的背影,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会试泄题,牵扯礼部,牵扯主考官,也牵扯无数赶考举子的前程。
杨一清若能查清,尚能保住官位。
若查不清,这位礼部尚书便要成为第一个被推出去的人。
……
乾清宫外,仪仗已经备好。
朱厚照坐上御辇,沉声道:“摆驾储秀宫。”
“奴婢遵旨!”
几名内侍抬起御辇,沿着宫道缓缓前行。
朱厚照原本是想去看玲珑。
德妃怀有皇嗣,如今又迁入储秀宫,张太后对她极为看重。宫中太医、乳母、医女与宫人全都添置齐备,半点也不能疏忽。
可御辇刚过坤宁宫外的长道,朱厚照忽然抬起手。
“停。”
抬辇的内侍急忙止步:“皇爷?”
朱厚照没有回答,只是望向不远处。
坤宁宫外,一名身着女官服饰的女子静静站在宫墙下。
她背对宫道,目光始终落在坤宁宫那扇紧闭的宫门上。
午后的日光落在她肩头,衬得身姿纤细挺拔。
她站得很久,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皇帝仪仗经过。
朱厚照认出了她,夏侯婉儿。
此女容貌出众,心思也比寻常妃嫔深得多。
初入宫时,她便曾以一副千娇百媚的姿态示人,言语行动处处都带着试探。
她不急着争宠,也不急着讨好张太后,却总能在最合适的时候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她想靠近的,从来不只是皇帝,而是皇权。
朱厚照从御辇上走下,身后内侍刚要通报,便被他抬手制止。
他缓步走向夏侯婉儿。
夏侯婉儿望着坤宁宫,心绪早已飘回多年之前。
弘治朝时,这座宫殿的主人是张皇后。
那时的张皇后高坐凤位,身后有弘治皇帝宠爱,有张家势力,也有满宫上下的敬畏。
而她夏侯婉儿,不过是后宫中一个不甘沉寂的女子。
她曾以为凭自己的容貌、手段与心机,未必不能争出一条路。
可张皇后赢得太稳,稳到她没有半点机会。
当年那场失败,她至今仍无法释怀。
张皇后能入主坤宁宫,执掌六宫。
她夏侯婉儿为何不能?
如今弘治皇帝已经驾崩,朱厚照登基,张皇后成了张太后。
坤宁宫空了下来。
这座曾让她遥不可及的宫殿,如今就摆在眼前。
夏侯婉儿望着宫门,心中默默立下誓言。
总有一日,她会堂堂正正踏入坤宁宫。
总有一日,这后宫之主的位置,会落到她手中。
“夏侯婉儿。”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夏侯婉儿心头猛地一跳,立刻转过身。
看清朱厚照时,她脸上的思绪瞬间收敛,急忙屈膝行礼。
“奴婢见陛下。”
朱厚照站在她面前,目光扫过她,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坤宁宫。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夏侯婉儿低下头,声音轻柔。
“奴婢路过此处,见坤宁宫宫门紧闭,一时有些失神,还请陛下恕罪。”
朱厚照淡淡道:“坤宁宫有什么值得你失神?”
夏侯婉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时,脸上已经不见平日里那股妩媚张扬,反而多了几分温顺。
“奴婢只是想到,后宫之中规矩森严,人人都该守好自己的本分。”
“坤宁宫是六宫之首,奴婢不敢妄想。”
朱厚照看着她,没有说话。
夏侯婉儿心里发紧,却仍保持着温柔神色。
她知道朱厚照不喜欢那些只会哭哭啼啼、争风吃醋的女子。
眼前这位皇帝看似年轻,行事却极为强硬。
朝中重臣、地方世家、江湖势力,谁敢忤逆他,谁便没有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