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若还像从前那般故意卖弄风情,只怕只会让皇帝心生厌烦。
所以,她今日换了一种方式。
她要让朱厚照看到,她懂分寸,知进退,也能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
夏侯婉儿从身后宫女手中接过一个包裹,双手捧到朱厚照面前。
“陛下,奴婢前些日子亲手缝制了一件夏袍。”
“天气渐热,陛下日理万机,奴婢不敢奢求别的,只愿陛下穿着舒适些。”
内侍接过包裹,展开之后,里面是一件淡青色夏袍。
针脚细密,衣襟与袖口绣着暗纹,不显奢华,却极为用心。
朱厚照伸手摸了摸衣料:“你亲手做的?”
夏侯婉儿轻声道:“是。”
“奴婢手艺不算好,做了许多日,才敢送到陛下面前。”
朱厚照看着她:“你今日倒是与从前不同。”
夏侯婉儿一怔:“陛下为何这样说?”
“从前的你,见到朕时,总是想方设法让朕多看你一眼。”
“今日却穿得素净,说话也收敛许多。”
朱厚照语气平淡:“夏侯婉儿,你是在试探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夏侯婉儿脸色微白,随即垂下眼帘:“奴婢不敢试探陛下。”
朱厚照道:“你不敢?那朕再问你一句。”
“你站在坤宁宫外,看着这座宫殿,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夏侯婉儿沉默下来。
四周内侍与宫女全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出声。
坤宁宫三个字,在后宫里从来不是寻常宫殿。
那是皇后居所,是六宫之主的象征。
皇帝此刻这样问,已经不是随口闲谈。
朱厚照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想入主坤宁宫?”
夏侯婉儿心跳如鼓,她知道,此刻无论承认还是否认,都可能惹怒皇帝。
若说自己毫无所求,皇帝不会信。
若直接承认野心,又会显得太过急切。
她缓缓抬起头,向前走了半步,淡淡的幽香随之靠近。
夏侯婉儿站在朱厚照身侧,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陛下,奴婢从未想过与谁争夺坤宁宫。”
“奴婢只想陪在陛下身边,侍奉陛下,替陛下分忧。”
“至于名分、位分、宫殿,奴婢都不在意。”
朱厚照听完她的说辞,只觉得这番话语略显虚假。
不在意名分,不在意位分,也不在意宫殿?
若当真如此,她为何偏偏站在坤宁宫外,还盯着紧闭的正门失神?
这宫中女子想要什么,未必敢说出口。
可她们看向哪里,往往比嘴里的话更诚实。
朱厚照没有拆穿,只是伸手握住夏侯婉儿的手腕。
“既然来了,便进去看看。”
夏侯婉儿呼吸一紧,她抬头看向朱厚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
“陛下……”
“怎么?”
朱厚照淡淡道:“方才还说不在意,如今连进去看看的胆子都没有?”
夏侯婉儿很快恢复平静,柔声道:“坤宁宫乃皇后居所,奴婢身份低微,岂敢擅入?”
“有朕在,谁敢拦你?”
朱厚照拉着她,径直走向坤宁宫正门。
守门太监原本低着头,察觉帝王靠近,急忙跪倒。
“奴婢叩见陛下!”
宫门紧闭已久,里面只有负责日常洒扫看守的宫女太监。
几名内侍见朱厚照没有停步,连忙上前推开厚重宫门。
吱呀——
坤宁宫正门缓缓开启。
夏侯婉儿看着前方,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她曾经无数次想过踏入这里。
可她想的是头戴凤冠,身披皇后礼服,在文武百官与六宫嫔妃的跪拜中堂堂正正入主坤宁宫。
不是以一个女官的身份,被皇帝拉着走进去。
可即便如此,她心里仍旧止不住激动。
只要踏进第一步,便会有第二步。
今日她能以女官身份进来,来日便能以皇后身份成为这里真正的主人!
朱厚照察觉到她手腕绷紧,转头看了她一眼。
“怕了?”
夏侯婉儿轻轻摇头:“有陛下在,奴婢什么都不怕。”
两人跨过门槛。
坤宁宫内的宫人早已得到消息,匆匆赶到正殿前跪迎。
“奴婢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十名宫女太监跪满两侧,额头紧贴地面。
朱厚照走在最前方,夏侯婉儿被他拉着,与他只差半步。
这短短半步,却让跪地的宫人心中掀起波澜。
后宫女子众多,可皇帝从未带任何女子从坤宁宫正门进入。
更没有哪个尚无名分的女官,能够跟在皇帝身侧,接受坤宁宫上下跪拜。
几名年长宫女悄悄抬了一下头,看清夏侯婉儿之后,又急忙把头低下。
她们不敢议论,心里却已经明白。
这位夏侯女官,怕是要得宠了。
夏侯婉儿望着跪满两侧的宫人,脚步越来越稳。
她清楚,这些人跪的是皇帝,不是她。
可她享受这种感觉。
只要有朝一日坐上皇后之位,今日跪在这里的人,便都会真正向她俯首。
朱厚照拉着她走入正殿。
大殿宽阔庄严,所有摆设都有严格规制。
正中高台之上,摆放着一张凤榻。
凤榻以金丝楠木制成,扶手雕刻展翅凤凰,后方竖着百鸟朝凤屏风。
这里不是嫔妃争宠的寝殿,而是皇后接见内外命妇、处理六宫事务之地。
朱厚照停在凤榻前,松开夏侯婉儿的手:“你不是喜欢这里吗?”
夏侯婉儿低声道:“奴婢只是敬畏坤宁宫,并无非分之想。”
“到了现在,你还不肯说实话。”
朱厚照转过身,直视着她:“坤宁宫是皇后居所。”
“这张凤榻,也只有母仪天下之人才能落座。”
夏侯婉儿微微垂首:“陛下所言极是。”
朱厚照抬手按了按凤榻扶手:“皇后不只要容貌出众,也不只要懂得讨朕欢心。”
“她要统御六宫,约束嫔妃,主持祭祀,接见命妇,还要替皇室延续血脉。”
“坐在这里的人,必须贤良,谦和,懂得宽待后宫众人。”
夏侯婉儿听到这里,心中已经明白。
皇帝不是带她来赏赐恩宠,而是在试她。
她立即躬身道:“奴婢明白。”
“你真的明白?”
朱厚照盯着她:“你入宫时便四处收拢宫女,后来掌管女工坊,又将人事、钱粮、布匹全都握在手中。”
“宫中许多女官,见到你比见到妃嫔还要恭敬。”
“夏侯婉儿,你手里的权已经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