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内安静得吓人。
朱厚照坐回御座,目光从一众御史身上缓缓扫过。
“还有谁要废商税?”
无人应声。
“还有谁要裁撤海军?”
仍旧无人应声。
“还有谁要拿祖制压朕?”
一众御史把头压得更低。
方才他们十几人一同出列,声势何等浩大。
又是请废新政,又是请罢重臣,还有人摆出一副舍生取义的模样。
可现在,一个被送去两广,一个被罚在自家院中寅初罚站,一个因贪墨十万两被打入东厂死牢。
剩下的人,哪里还敢争辩半句?
朱厚照冷声道:“朕再说一遍。”
“言官可以进谏,也可以反对朕。”
“只要你们言之有物,一心为国,哪怕说得再难听,朕也容得下。”
“可谁敢拿了别人的银子,在朝堂上替人当刀,借祖制之名阻挠国政,构陷忠臣,朕便依大明律办他。”
“到那时,别拿言官身份护身。”
“国法面前,没有清流二字!”
满殿官员齐齐叩首。
“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声音震动大殿。
先前附议的几名御史喊得尤其响,唯恐皇帝注意不到他们已经低头。
几名武臣看在眼里,忍不住暗暗冷笑。
方才还说宁死进谏。
现在东厂只拖走一个人,这群人的骨头便软了。
所谓不惧一死,也不过是算准了皇帝不会轻易杀言官,想踩着朝廷新政给自己博取清名。
真碰上朱厚照这种不吃这一套的皇帝,他们那点伎俩根本不够看。
刘健与梁储站在文臣前列,胸口都像压着一块巨石。
李文忠弹劾的是他们。
背后那些商铺、粮商、海商,真正想阻挠的却是商税、钱庄与海贸。
今日若不是皇帝提前命东厂彻查,拿出了完整实证,他们二人纵然没有被罢官,也要背上一身污名。
新政更可能因此受阻。
如今皇帝在满朝文武面前,以雷霆手段替他们洗清了污名,也把背后的手硬生生斩断。
这份维护,他们不能不记。
沉寂之中,李东阳手持笏板,缓步出列。
“臣有本奏。”
朱厚照道:“说。”
李东阳躬身道:“陛下亲政以来,清丈田亩,整顿税赋,平定鞑靼,重建水师,击溃弗朗机舰队。”
“北疆得安,海疆重定,四方藩属归心。”
“如今各省春耕有序,去年冬雪丰足,今年已有丰年之象。”
“臣以为,当于天坛举行祭典,祭告天地,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话音落下,朝中众臣纷纷反应过来。
这场朝会闹到现在,御史已经被皇帝彻底压下。
李东阳此刻提议祭天,既是在称颂皇帝文治武功,也是在给方才那场朝堂风波收尾。
礼部尚书立即出列。
“臣附议!”
“陛下北定鞑靼,南破弗朗机,功震四海。如今春耕正盛,举行天坛祭典,可告慰天地,也可安定万民之心。”
兵部尚书紧随其后:“臣附议!”
“自鞑靼王庭覆灭以来,北疆再无大战。弗朗机舰队也已七沉六俘,大明陆海皆胜,当祭告天地!”
其余文武百官也纷纷出列。
“臣等附议!”
“请陛下祭告天地,祈求丰年!”
“愿大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殿中方才那股压得众人喘不过气的紧张终于散去。
朱厚照看向李东阳:“此事准了。”
“礼部择定吉日,筹备天坛祭典。”
“礼仪、祭文、仪仗、守卫,皆照规制办理。”
礼部尚书俯身领命:“臣遵旨!”
李东阳却没有立即退回班列,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臣还有边疆与藩属诸事上奏。”
近侍接过奏折,送到御案前。
朱厚照翻开:“念给诸卿听。”
“臣遵旨。”
李东阳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声音清楚地传遍大殿。
“大明北灭鞑靼王庭,南歼弗朗机舰队之后,四方诸国皆遣使入京,或奉表称臣,或加献岁贡。”
“原有十五个附属国,已主动将岁贡翻倍。”
“另有十三个西域富国,原本臣服鞑靼,如今鞑靼王庭覆灭,成吉思汗血脉已断,诸国不愿再受草原部族劫掠,皆请求归附大明。”
这番话一出,满朝文武顿时抬头。
“十三个西域富国?”
“全都请求归附?”
“再加上原有十五国,大明岂不是有二十八个藩属国了?”
不少官员呼吸都重了几分。
过去西域诸国畏惧鞑靼铁骑,只能向草原王庭输送金银、粮食与财货。
如今鞑靼被大明一战打残,王庭更被四大密探彻底铲平。
原本压在西域诸国头上的大山倒了。
而取代鞑靼的,正是更加强盛的大明!
这些西域富国哪里还敢迟疑?
早一步向大明称臣,便能早一步得到庇护。
若是迟了,等其他国家都归顺大明,他们反倒可能被排斥在商路之外。
李东阳继续道:“经礼部、户部核算,二十八国每年进贡金银、珠宝、香料、药材、良马及各类财货,折合白银约七百万两。”
轰!
宣政殿里顿时响起一片压不住的议论声。
“七百万两?”
“每年都有七百万两!”
“这已抵得上过去国库大半岁入了!”
梁储更是猛地抬起头,呼吸一下急促起来。
昨晚他还在为国库不足二百万两发愁。
为了填补国库,他与刘健一夜未眠,反复商议钱庄、海贸、边市与关税章程。
可如今,仅仅二十八国的岁贡,每年便能达到七百万两!
这不是临时抄家所得,也不是向百姓加赋。
这是藩属国年年都要送来的岁贡!
只要大明国力不衰,只要北疆、海疆仍掌握在朝廷手中,这笔银子便能每年入库。
梁储握着笏板的手都在轻轻发颤。
国库有救了!
李东阳看了一眼奏折,继续禀报道:“诸国之中,以朝鲜岁贡为最。”
“朝鲜使臣已经递交国书,愿每年进贡白银五十万两,另献人参、貂皮、纸张等物。”
户部官员听得连连吸气。
五十万两!
一个朝鲜,便抵得上一座富庶大府的税银。
更何况还有二十七个藩属国。
几名先前反对海军的官员,此刻全都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