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万三千额头紧贴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已经听明白了。
皇帝要的不是从大明商人手中多收几两税银,而是要把海外各国的金银全都搬回大明。
丝绸、茶叶、瓷器,大明有的是。
海外诸国想要这些东西,就得拿真金白银来换。
只要海路不绝,大明赚到的便不只是商税,而是天下财富!
万三千经商多年,自然清楚这条路有多大利润。
可他更清楚,自己如今只是阶下囚。
天下第一庄已被夷为平地。
藏在密道里的千万家财也尽数落入朝廷手中。
他过去可以拿银子开路,可以用人情买命。
如今到了皇帝面前,那些手段全都没了用处。
御座上的朱厚照只要一句话,他便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万三千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心跳越来越快。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听过的一个故事。
天竺有一名死囚,被押赴刑场之前,向国王请求最后一次活命的机会。
国王命人在一只碗中盛满清水,让死囚端着水绕王城走上一圈。
一路之上,刀斧手紧随其后。只要碗里的水洒出一滴,便立刻将他斩首。
王城街道拥挤,人声嘈杂。
有人故意冲撞,有人在旁边高声惊吓,还有车马从死囚身旁飞驰而过。
可那名死囚眼中只有手里的水。
他一步一步走完王城,碗中一滴未洒,最终保住了性命。
万三千此刻便如同那个端水的死囚。
前方看似有路,可只要走错一步,便是人头落地。
朱厚照看着跪在殿中的万三千,淡淡道:“抬起头来。”
万三千身体一颤,缓缓抬头:“草民在。”
“朕可以不杀你。”
短短六个字落下,万三千双眼猛地睁大。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曹正淳站在一旁,嘴角带着冷笑:“万三千,陛下愿意给你活路,还不谢恩?”
万三千回过神来,重重叩首。
“草民叩谢陛下不杀之恩!”
“陛下若肯饶草民性命,草民愿交出全部家产,余生替朝廷效力!”
朱厚照冷声道:“你的家产已经是朕的了,轮不到你拿来换命。”
万三千脸色一白:“草民失言!请陛下降罪!”
“朕不缺你那几句请罪的话。”
朱厚照手指轻敲御案:“你不是说自己擅长海外贸易吗?”
“朕便给你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万三千呼吸急促,连忙跪直身体:“请陛下吩咐!”
“只要草民能够办到,纵使远赴万里之外,也绝不推辞!”
朱厚照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一年之内,赚取五千万两白银。”
轰!
万三千脑中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五……五千万两?”
他纵横商场数十年,积攒下来的全部现银也不到一千万两。
那些商铺、田庄、码头、船队与钱庄虽然价值不菲,可那是多年经营积累的家业。
皇帝却让他在一年之内赚五千万两!
这根本不是寻常生意能够做到的数目。
哪怕把大明所有丝绸、茶叶与瓷器全都船出海,也未必能在一年内换回如此多的白银。
曹正淳见他迟迟不答,声音顿时冷了下来。
“怎么?”
“方才还说纵使远赴万里也绝不推辞,如今听见五千万两,便怕了?”
万三千嘴唇发干:“曹督主,不是草民不愿,而是五千万两实在太多。”
“海贸虽有十倍之利,却要先有货物,有船队,还要打通各国商路。”
“草民过去的船队、商铺与本钱都已经被朝廷查抄。如今一无所有,如何在一年之内赚到五千万两?”
朱厚照平静道:“所以朕再给你三条限制。”
万三千心头一沉,五千万两本就难如登天,皇帝竟然还有限制!
“第一,朝廷不会给你一两初始本金。”
“第二,不许盘剥大明百姓。”
“第三,不得借用大明国号。”
每说一条,万三千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等三条说完,他整个人已经僵在原地。
没有本金,他便买不了货物,也雇不起船队。
不许盘剥大明百姓,便不能靠低价强收货物、放债收息或兼并田产聚财。
不得借用大明国号,意味着他无法打着朝廷旗号命令商户,也不能让大明舰队替他强行收取银两。
朱厚照把所有容易走的路全都堵死了。
他只能靠自己的经商本事,从海外诸国手中赚回五千万两!
曹正淳眯起眼睛:“万三千,你不是号称天下第一富商吗?”
“当年不到五两银子,你都能积攒出千万家财。”
“如今陛下让你重来一次,你反倒不会了?”
万三千额头渗出冷汗,他很想说,当年的五两银子虽然不多,终究还是本钱。
如今皇帝连一两银子都不给,他拿什么起步?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朱厚照不是在与他商议,这是一道考验,也是一道催命符。
办成了,他活。
办不成,他死。
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朱厚照身体微微前倾:“朕只给你一年。”
“一年之后,五千万两白银送回大明,朕便免去你先前所有罪责。”
“你仍旧可以经商,也可以重新积攒家业。”
“可若少了一两……”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万三千却听得清清楚楚,少一两,便要拿命来补!
殿内安静得可怕。
几名近侍看向万三千时,神色中都带着几分怜悯。
一年赚五千万两,还没有朝廷提供本金。
这种差事放眼天下,恐怕只有万三千敢接。
万三千跪在地上,脑中飞快盘算。
大明境内的买卖不能动,初始本金也没有。
唯一的活路,便是出海。
汪鋐执掌海军,刚刚用神武大炮全歼十五艘倭船。
大明舰队无人伤亡,已经显露出横扫四海之势。
只要能够搭上海军的船,他便可以前往更远的国度。
大明丝绸、茶叶、瓷器在海外价值极高。
有些小国缺少铁器、粮食、布匹,愿意拿金银、宝石、香料换取。
若只是老老实实做买卖,一年自然赚不到五千万两。
可若能借助各国之间的差价,把东方货物运到西方,再把西方货物转卖到另一处,反复周转,未必没有机会。
更何况,海外还有许多尚未被大明商人发现的金银矿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