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数日，已有数支明军小队遭到袭击。
负责运粮的民夫更是人人自危。
兵部尚书谢迁站在御案下方，沉声道：“陛下，辽东军报已经送到兵部。”
“建州女真虽失去城池，却仍有数万青壮藏在山中。”
“这些人熟悉林间道路，又有部落妇孺替他们传递消息。王守仁率军千里追击，先后重创数支女真残部，却始终未能将其全部围住。”
“辽东各军多次请求深入山林，彻底搜剿。”
“王守仁全都压下了。”
一名五军都督府官员皱眉道：“大军已经追到山外，为何不趁胜进兵？”
“建州女真眼下已是丧家之众。”
“若给他们喘息之机，来年开春以后，各部重新聚集，朝廷岂不是还要再打一场？”
另一名武将也跟着开口：“末将以为，王守仁此举过于谨慎。”
“明军有二十万之众，还有蒙古与海西女真各部引路。”
“纵然山林广阔，只要分兵封锁，步步推进，早晚能够将残敌全部找出来。”
谢迁没有附和，而是将另一封军报送到御前。
“陛下，这是王守仁亲自写的奏报。”
朱厚照接过军报，展开查看。
王守仁没有为自己未能剿灭女真残部寻找借口。
奏报中先列明了各军伤亡，又详细标注山林道路、现有粮道以及女真各部可能藏身之处。
最后，他只写下了一条方略。
封山，断粮，静候严冬。
朱厚照反复看了两遍，脸上的凝重渐渐散去。
“王守仁做得对。”
方才出言进兵的武将一怔：“陛下，若不进山，如何剿灭残敌？”
朱厚照抬头看向他：“你领多少兵进山？”
那名武将迟疑道：“至少五万。”
“五万大军每日要吃多少粮？”
“这……”
武将一时答不上来。
朱厚照将奏报放到御案上：“辽东密林不是平原。”
“那里没有官道，没有城池，也没有足够的粮草供五万大军取用。”
“军粮全要从山外运进去。”
“山路狭窄，车马难行。一场大雪落下，前军与后军便可能失去联络。”
“女真人只需避开大军，专门截杀运粮民夫，这五万人还能在山中撑几日？”
那名武将额头见汗，连忙低头：“末将思虑不周。”
五军都督府几名官员也沉默下来。
他们只想着女真残部已经败逃，却忘了辽东真正可怕的并非女真刀兵，而是那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深山密林。
二十万大军可以在平地结阵，可以用火炮轰塌城墙。
进入山林以后，火炮运不进去，骑兵施展不开，庞大的兵力反而会成为拖累。
谢迁拱手道：“陛下，王守仁也是如此判断。”
“他已经命各军控制山口，清查附近部落，将能够运入山中的粮食全部收走。”
“凡是向女真残部输送粮食、盐巴与兵器之人，一律按通敌论处。”
“此外，他还让投靠朝廷的各部骑兵守住林外草场，断绝女真人猎取牲畜的机会。”
朱厚照点了点头：“如今已近秋末。”
“辽东的冬天，比京城来得更早，也更加难熬。”
“女真人仓促逃入深山，能够带走多少粮食？”
“只要王守仁守住山口，不给他们补充粮草的机会，等到大雪封山，那些人便会陷入绝境。”
“他们可以藏十日，可以藏一个月。”
“朕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在山中藏过整个寒冬！”
乾清宫内几名官员听得心头一震。
谢迁更是立即拱手：“陛下与王守仁所谋一致。”
“王守仁在奏报中说，女真残部眼下仍有死战之心，强行围剿只会令明军伤亡增加。”
“等到严寒降临，山中猎物减少，部族粮草耗尽，他们便会为了活命争夺仅剩的粮食。”
“到那时，各部无需明军进攻，自己便会先乱起来。”
“有人会投降，有人会互相残杀。”
“剩余之人纵然能够活着走出深山，也再无力与明军交战。”
一名都督倒吸一口凉气。
“不费一兵一卒，先断掉数万人的粮？”
“这不是围城，是拿整个寒冬围住大兴安岭！”
另一名官员也变了脸色。
“王守仁若是贸然追击，女真人还能借助山林与明军拼死一战。”
“如今他停在山外，反倒让女真人连决战的机会都没有。”
“等到粮尽，他们只能等死！”
方才主张进兵的武将再也没有半点不服。
他躬身道：“王守仁用兵，末将远远不及。”
“末将服了。”
朱厚照合上战报：“传旨王守仁，准他依计行事。”
“辽东各军不得擅自深入密林，不得为了抢夺军功虚报斩获。”
“守住粮道与山口，等寒冬替大明耗尽女真最后一口气。”
谢迁立即领旨：“臣遵旨！”
就在此时，一名近侍快步进入乾清宫：“皇爷，宫外有人求见。”
朱厚照头也没抬：“何人？”
近侍躬下身子，声音中带着几分激动：“太子太保刘大夏，已经返回京城！”
朱厚照猛地抬头：“刘大夏回来了？”
“回皇爷，刘老大人今日入城，先到吏部交验诏书与官凭，此刻已经回到旧宅等候旨意。”
谢迁与几名都督府官员神色同时变了。
刘大夏！
弘治朝名臣，历任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官至太子太保。
此人不但清正刚直，更曾多次整顿边备，严查军饷，在朝野内外威望极高。
正德初年刘瑾擅权，刘大夏屡次进言受阻，心灰意冷之下辞官归乡。
所有人都以为，他这一走便不会再回朝堂。
没想到皇帝一道征召诏书，竟真让这位年迈老臣重返京城！
朱厚照脸上多了笑意：“好！”
“朕此前数次下诏，就是不愿让这样的良才闲置乡野。”
“传朕旨意，恢复刘大夏朝参。”
“明日早朝，准他入殿见驾！”
近侍连忙领旨：“奴婢遵旨！”
朱厚照又道：“让吏部将如今朝中空缺官职全部送来。”
“刘大夏熟悉兵事、财赋，也治理过地方。”
“既然回来了，朕便不能只给他一个虚衔供起来。”
“该让他做些什么，朕要仔细想想。”
谢迁听得心中发紧。
皇帝不但恢复刘大夏朝参，还准备立刻授予实职。
以刘大夏的资历与声望，寻常侍郎根本配不上他。
六部尚书已有其人。
再往上，便只剩内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