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微微点头,随后,他从御座上缓缓站起。
十二旒冕冠下,那张年轻的脸已经冷得吓人。
“今日西厂拿下的人,只是第一批。”
“有人以为自己与宁王暗中往来,只要不留下亲笔书信,朝廷便查不到。”
“有人以为隔着数千里,将银票、军械与消息转上几道手,便能瞒过朕的眼睛。”
“还有人觉得,朕身在宫中,看不见地方官府,看不见沿海卫所,也看不见各地藩王府里发生了什么。”
朱厚照的声音陡然加重:“朕现在告诉你们!”
“你们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收了谁的银子,向谁送过消息,朝廷全都能查!”
“钱宁躲在锦衣卫里,照样被西厂锁走。”
“宁王远在南昌,私藏的虎蹲炮照样摆到了朕的案前。”
“不要以为山高路远,朕便看不见你们!”
满朝文武脸色发白。
有人想起今日空出的那些位置,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一名与宁王府有过礼节往来的官员双腿发软,只能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当场跪下。
另几名官员互相看了一眼,又立即收回目光。
此刻谁敢露出异样,便可能引来西厂与锦衣卫彻查。
朱厚照俯视众臣,一字一句道:“都给朕认清楚。”
“这大明,究竟是谁做主!”
“退朝!”
他猛地转身,径直离开御阶。
近侍太监连忙高声唱道:“退朝!”
满朝文武齐齐跪倒。
“恭送陛下!”
直到朱厚照的身影消失在殿后,众臣才敢缓缓起身。
宣政殿中的压迫并未立即散去。
百官三三两两退出大殿,彼此之间连交谈都极为谨慎。
有人忧心宁王之案继续扩大,有人则暗自庆幸皇帝只处置宁王一脉,不株连其他藩王。
没过多久,殿内便空了大半。
刘健依旧跪在原处,他的年纪已经不小,双膝长时间压在坚硬金砖上,早已疼得发麻。
可他脊背挺直,没有半点起身的意思。
王守仁走到他身旁,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刘首辅,朝会已经散了,起来吧。”
刘健摇头:“陛下让我在此自省。”
“圣旨一日不改,老夫便一日不起。”
“若陛下执意株连无辜,老夫便死在这宣政殿中。”
王守仁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刘首辅刚直,却把陛下的意思想得太简单了。”
刘健抬起头:“王大人此言何意?”
王守仁压低声音道:“陛下下旨说得很清楚。”
“凡追随宁王、协助叛乱、持械抵抗朝廷大军者,诛连九族。”
“这道旨意针对的,是明知宁王谋逆,仍旧拿起兵器与朝廷大军死战之人。”
“那些放下兵器、主动投降的普通兵卒,并不在株连之列。”
刘健怔住了。
王守仁继续道:“十万大军南下,消息传遍各地。”
“宁王麾下那些普通兵卒听到诛九族之令,谁还敢陪着朱宸濠顽抗?”
“他们为了保住父母妻儿,必会主动放下兵器。”
“真正坚持抵抗的,只会是宁王死党。”
“这一道诏令不是为了多杀人,而是为了少死人。”
刘健脸上的固执渐渐消失。
王守仁又道:“更何况,朝中还有其他藩王的眼线。”
“陛下当着满朝文武下令诛九族,是要让那些暗藏野心的人听清楚。”
“谁敢学宁王,谁便要付出灭族的代价。”
“可陛下方才也明确说了,只诛宁王一脉,不株连其他藩王。”
“威慑的是有心谋逆之人,安抚的是守法宗室。”
“软硬皆有,才可避免天下藩王因恐惧而生乱。”
刘健沉默许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压在他心头的郁结,在这一刻彻底散开。
“原来如此。”
“是老夫只顾着株连二字,却没有看清圣旨前后的分别。”
王守仁伸手将他扶稳。
“刘首辅若仍有疑虑,不妨前往养心殿,当面向陛下求证。”
“陛下或许动怒,却不会因忠直之言治你的罪。”
说完,王守仁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下官还要前去兵部商议出征之事,先行告退。”
养心殿内。
朱厚照自宣政殿回来以后,便一直坐在御案前翻看书卷。
可过了许久,手中的书仍停在同一页。
夏侯婉儿侍立一旁,看出他心绪不佳,却没有贸然询问。
后宫不得干政。
宣政殿上发生的事情,她即便有所耳闻,也不能主动过问。
朱厚照看了片刻,最终将书卷搁到一旁。
“刘健这个老顽固,认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夏侯婉儿端来一碗银耳莲子羹,轻轻放在御案上。
“陛下忙了一上午,先用些羹汤吧。”
朱厚照摇了摇头:“朕没有胃口。”
夏侯婉儿没有把羹汤端走,只柔声劝道:“这碗银耳莲子羹火候刚好,也不甜腻。”
“陛下哪怕只用几口也好。”
“银耳润肺,莲子清心,正能清热安神。”
夏侯婉儿端起瓷碗,用银匙轻轻搅了两下。
银耳熬得软烂,莲子去了苦心,羹汤温热,入口正好。
她舀起一匙,送到朱厚照唇边。
“陛下不肯自己用,奴婢便只能亲手伺候了。”
朱厚照抬眼看她:“朕何时说过要你喂?”
夏侯婉儿没有收回手,柔声道:“陛下方才说没有胃口,却没说不许奴婢喂。”
说话间,她又向前靠近了几分,淡淡幽香随之而来。
朱厚照看着近在眼前的银匙,终于张口将羹汤咽下。
夏侯婉儿脸上多了笑意:“陛下觉得如何?”
“不算难吃。”
“只是不错?”
“你还想让朕如何夸你?”
夏侯婉儿又舀起一匙:“奴婢不敢贪心,陛下肯多用几口,便是对奴婢最好的夸奖。”
她身子微微前倾,衣领随动作收紧,纤细腰身几乎贴到御案边缘。
一缕青丝垂落下来,轻轻扫过朱厚照手背。
朱厚照没有避开。
夏侯婉儿察觉到他的目光,脸颊微红,手中银匙却依旧稳稳送到他唇边。
“陛下,再用一口。”
“你如今胆子越来越大了。”
“奴婢只是担心陛下龙体。”
“只是如此?”
夏侯婉儿呼吸微乱,却没有后退:“奴婢心中如何想,陛下难道看不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