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中的几名宫女早已低下头,悄悄退远。
朱厚照伸手握住夏侯婉儿的手腕。
她的手腕纤细柔软,被握住以后只是轻轻一颤。
银匙中的羹汤晃了几下,险些洒落。
夏侯婉儿望着朱厚照,眸中带着羞意:“陛下……”
就在二人之间越来越近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声音。
“皇爷,内阁首辅刘健求见!”
夏侯婉儿动作顿住,朱厚照也松开了她的手腕。
方才渐暖的殿内,转眼便恢复肃静。
夏侯婉儿垂下眼帘,放下瓷碗与银匙,后退两步。
朱厚照看了她一眼:“你先退下。”
“奴婢遵旨。”
夏侯婉儿屈膝行礼,带着几名宫女退出养心殿。
殿门开启时,刘健正等在外面。
他仍穿着朝服,脸上带着疲惫,步子却十分沉稳。
两人擦肩而过,刘健目不斜视,径直进入殿中。
“臣刘健,叩见陛下!”
朱厚照看着跪在御案前的老臣:“你想明白了?”
刘健额头触地:“臣想明白了。”
“陛下所下诏令,看似严苛,实则是以诛九族之威,逼迫宁王麾下普通兵卒放下兵器。”
“只要他们不再追随宁王,不再持械抵抗,便不在诛连之列。”
“真正会被严惩的,是那些明知谋逆,仍要与朝廷大军死战到底的宁王党羽。”
朱厚照淡淡道:“王守仁告诉你的?”
刘健没有隐瞒:“是。”
“若无王守仁点醒,臣至今还没有想通陛下政令中的深意。”
刘健抬起头,苍老面容上满是惭愧。
“臣身为首辅,本该替陛下统筹朝政,安抚百官。”
“可今日朝会之上,臣只看见诛连之害,却没有看出陛下借重刑逼迫叛军自行瓦解的用意。”
“臣当众冲撞天威,令满朝文武误以为君臣失和,更险些妨碍陛下平叛大计。”
“臣有罪!”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奏疏,双手举过头顶。
“臣年事已高,才智日衰,已经难以担任内阁首辅。”
“请陛下准臣辞去首辅之位,告老还乡!”
殿中近侍听得心头一跳。
刘大夏刚刚还朝,朝中便有传言,说皇帝准备更换首辅。
如今刘健竟亲自递上辞呈!
若皇帝当场准奏,大明内阁今日便要换一位主人。
几名近侍悄悄看向御座,无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朱厚照没有让人去接奏疏,只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健。
“刘健,你是因为今日抗旨,怕朕罢你的官?”
“臣并非贪恋首辅之位。”
“朕问你怕不怕。”
刘健沉默片刻,低声道:“臣怕。”
“臣怕的不是罢官,而是辜负先帝重托,辜负陛下信任。”
“今日若不是王守仁提醒,臣便会一直误解陛下,甚至可能让朝中更多官员生出疑虑。”
“臣连一道诏令都看不明白,又如何替陛下总揽政务?”
朱厚照冷声道:“你看不明白,却敢站出来反对朕。”
“满朝文武都怕被当成宁王同党,只有你敢为了那些可能受牵连的百姓,当众让朕收回成命。”
刘健低下头:“臣冲撞陛下,实属大罪。”
“朕没有说你无罪。”
朱厚照从御座上站起身,缓缓走到刘健面前。
“你这个人,固执,守旧,不懂海务,也不懂火器。”
“朕要推商税,你担心与民争利。”
“朕要整顿土地,你又担心天下世家一起反对。”
“朕要扩建海军,你首先想到的也是国库耗银。”
刘健脸上的羞愧更重。
朱厚照却继续道:“可朕若真要杀数万无辜百姓,你即便丢掉官帽,也会站出来阻止。”
“朝中有许多人比你聪明,也比你会揣摩朕的心思。”
“他们看出朕在盛怒之中,便一个个闭上嘴,生怕引火烧身。”
“只有你不怕死。”
“刘健,朕可以嫌你不够聪明,却不能说你没有公心。”
刘健双手一颤,举着的辞呈缓缓低了下来:“陛下……”
“辞呈收回去。”
朱厚照转身回到御案之后:“朕若想罢免你,不需要你主动请辞。”
“你今日虽然看错了朕的用意,却没有为宁王说过一句话,更没有半点私心。”
“朕罚你跪,是要让你想清楚,不是要赶你离开内阁。”
刘健双眼发红,重重叩首:“臣谢陛下宽宏!”
“先别急着谢。”
朱厚照拿起御案上的宁王案册,直接扔到刘健面前。
“宁王谋反,只是土地兼并与世家坐大结出的恶果之一。”
“朱宸濠能够在封地私练兵马,靠的不只是王府护卫。”
“地方豪强替他筹粮,沿海世家替他造船,官员替他掩盖田亩,卫所替他输送军械。”
“这些人为什么愿意跟着宁王?”
刘健看着案册,沉声道:“因为他们与宁王利益相连。”
“朝廷清丈田亩,整顿商税,损害了他们的利益。”
“宁王若能对抗朝廷,他们便可继续隐瞒田地,侵占百姓,不受新政约束。”
朱厚照点头:“不错。”
“所以平定朱宸濠容易,清除他背后的根基才难。”
“王守仁统领大军,足以扫平宁王叛乱。”
“南昌之事,朕会交给他全权处置。”
“你留在京城,专心替朕督办土地改革与世家整顿。”
刘健猛地抬起头。
这两件差事,远比领兵平叛更加复杂。
土地改革牵动天下官绅。
整顿世家,更会触及无数传承数代的大族。
皇帝非但没有因今日抗旨削去他的权柄,反而将两件足以改变大明根基的大事交给了他!
朱厚照沉声道:“地方清丈不能停。”
“凡隐瞒田亩、侵吞军田、逼迫百姓卖地者,继续查。”
“世家可以读书,可以经商,也可以入朝为官。”
“但他们不能把持地方,私养护卫,更不能勾结藩王对抗朝廷。”
“朕要你替大明挖掉这些祸根。”
刘健再无半点请辞之意,双手伏地,郑重叩首。
“臣领旨!”
“臣必定督办土地改革,整顿各地世家,不让宁王之乱再次发生!”
朱厚照挥了挥手:“下去做事吧。”
“臣告退!”
刘健收起辞呈与案册,倒退着离开养心殿。
直到殿门重新合上,朱厚照才开口:“传雨化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