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正淳心头一紧,再也不敢避重就轻。
“宁王叛乱之时,怀王、益王分别派出一支马队,乔装成流民与盗匪,绕到朝廷大军后方。”
“这些人试图袭击粮车,烧毁军粮。”
“只是王守仁早有防备,粮道沿途都有骑兵护送。”
“那两支马队还未靠近粮车,便被明军骑兵截住。”
“抓获之人起初只称自己是乱民,直到严刑审问,才有人招供,他们分别受怀王府与益王府指使。”
殿中几名近侍听得脸色骤变。
派兵袭击朝廷粮道!
这与直接响应宁王谋反有什么分别?
怀王与益王没有打出王府旗号,不过是不愿留下公开谋反的罪证。
若宁王击败王守仁,两人便可立即起兵响应。
若宁王兵败,他们便将那些马队说成流民盗匪,继续躲在封地之中。
进可争夺从龙之功,退可保住藩王爵位。
好深的算计!
朱厚照翻看密报,脸上只剩冷意。
“宁王起兵以前,他们与朱宸濠书信不断。”
“宁王起兵以后,他们又派人袭击明军粮道。”
“如今朱宸濠兵败身死,他们便缩回封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曹正淳伏身道:“皇爷圣明,怀王与益王封地最近十分安静。”
“王府大门紧闭,护卫也被约束起来。”
“二王还让人烧掉了一批书信与账册,显然已经得知宁王兵败,准备毁灭证据。”
朱厚照冷笑一声:“他们不是安分,是怕了。”
“朱宸濠有三万叛军,有火炮,有王府经营多年的根基。”
“结果十万大军一到,连一日都没有撑过去。”
“怀王、益王看到宁王败得如此之快,哪里还敢公开起兵?”
曹正淳没有接话。
他很清楚,皇帝既然问到这里,便绝不会轻易放过二王。
朱厚照拿起朱笔,在两份密报上分别写下一个“诛”字。
“曹正淳。”
“奴婢在!”
曹正淳立即挺直身体。
“朕给你一道密差。”
朱厚照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以钦差身份赶赴怀王、益王封地。”
“将他们暗通宁王、派兵袭击明军粮道的证据,摆到二人面前。”
“勒令怀王、益王自缢谢罪。”
“剥夺封号,收回封地,抄没两座王府全部家产。”
曹正淳猛地抬头。
让两名藩王自缢!
怀王与益王虽然不如宁王势大,却也在封地经营多年。
王府护卫、私藏火器,再加上暗中蓄养的死士,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这个钦差一旦踏入封地,便等于将脑袋送到了二王刀下。
朱厚照盯着曹正淳:“怎么,怕了?”
曹正淳额头渗出冷汗,却没有退缩:“奴婢不怕死。”
“只是二王既然敢与宁王暗中勾连,恐怕不会甘愿自缢。”
“若他们拒绝接旨,又调动王府护卫围杀钦差,奴婢该如何处置?”
“杀。”
朱厚照只说了一个字。
曹正淳呼吸一滞。
“怀王、益王若肯自缢,便只诛首恶,王府家眷交由宗人府处置。”
“若他们拒不领旨,调兵抵抗……”
朱厚照拿起两份密报,重重扔到曹正淳面前。
“便以谋逆论处。”
“东厂可以杀人,地方卫所也任你调动。”
“凡持械抵抗者,尽数铲除!”
曹正淳看着地上的密报,心脏剧烈跳动。
这是一桩九死一生的差事。
怀王、益王绝不会轻易交出封地与家产,更不可能心甘情愿自缢。
他此去不但要面对两座王府,还要防备与二王勾结的地方官员、豪强与卫所将领。
稍有不慎,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可一旦办成,他便是替皇帝除掉两名谋逆藩王的第一功臣!
东厂如今虽与西厂并立,雨化田却凭宁王一案接连立功。
再这样下去,西厂迟早会压过东厂。
眼下这道差事,便是他曹正淳升官晋爵,重新压过雨化田的最好机会!
曹正淳抓起密报,重重叩首。
“奴婢领旨!”
“怀王、益王若肯领旨,奴婢便留他们全尸。”
“若二王胆敢抗旨,奴婢必定调集东厂与地方卫所,将两座王府连根拔起!”
朱厚照抬手道:“去准备吧。”
“记住,先去怀王封地,再去益王封地。”
“不可让二王互通消息。”
曹正淳再次叩首:“奴婢明白!”
他双手捧起密报,倒退着离开养心殿。
直到殿门合上,几名近侍仍不敢抬头。
宁王尸骨未寒,怀王与益王又要被剥夺封号,勒令自缢。
短短数日,三名藩王便要从大明宗室之中彻底消失。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皇帝已经真正向藩王动刀!
朱厚照重新拿起西厂送来的名册。
宁王并不是唯一心怀异志的藩王。
怀王、益王也不是最后两个。
大明宗室繁多,许多藩王在封地传承数代,早已与地方官绅连成一体。
有人侵占田亩,有人暗养私卫,还有人与边军、卫所私下往来。
若一次性将所有涉案藩王全部处置,那些人必然人人自危。
到那时,即便原本不敢谋反的藩王,也可能为了保住爵位与性命,被迫联手起兵。
天下藩王一旦同时作乱,战火便会蔓延数省。
地方官员、豪强与卫所再趁机下注,大明纵然能够平定,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削藩不能急。
先杀宁王,再除怀王、益王。
让天下藩王亲眼看见朝廷兵锋,也给那些尚未公开谋逆之人留下一条退路。
只要他们不调兵,不私藏火器,不与朝廷为敌,朱厚照便暂时不动他们。
等土地、军权、财赋逐步收归朝廷,藩王手中的根基自然会一层层断掉。
到那时,再行削藩,便不会引发天下大乱。
朱厚照翻到名册后半部分。
二十余名朝中官员的名字整齐列在纸上。
其中大多是四品、五品官员,却还有两名位列三品的大员。
这些人有的替宁王传递消息,有的收受银两,还有人暗中替怀王、益王遮掩罪证。
几名近侍屏住呼吸,看着朱厚照提起朱笔。
笔尖落下。
第一名官员的名字被划去。
随后是第二名、第三名。
朱厚照一页页翻过,朱笔也没有停下。
无论三品大员,还是六品小官,只要名列其中,便逃不过那道刺目的朱痕。
二十余个名字,被他一一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