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海棠将银针一字排开,抬头看向朱厚照。
“陛下,施针之时不能受到半点打扰。”
“德妃娘娘气血淤堵,腹中又怀着龙胎,落针稍有偏差,母子都会有危险。”
朱厚照站在床边,没有挪动脚步。
张太后急忙道:“皇帝,先出去。”
“海棠既然说能救,便让她放手施针。你留在这里,反而让她分心。”
朱厚照低头看着玲珑惨白的面容,手掌缓缓收紧。
“朕就在殿外。”
他俯身替玲珑掖好锦被,声音低沉:“玲珑,朕等你醒来。”
说完,他转身走出寝殿。
张太后却没有跟着离开:“海棠,哀家留下。”
上官海棠迟疑道:“太后……”
“哀家不出声,也不会扰你施针。”
张太后盯着她手中的银针:“玲珑腹中怀着皇家子嗣,哀家必须亲眼看着。”
上官海棠明白劝不动,只能点头:“请太后站远一些。”
张太后立即退到一旁。
上官海棠伸手解开玲珑外衣,指尖按过几处穴位,随后取出第一根银针。
针尖落下。
昏迷中的玲珑眉头轻轻皱起,苍白的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上官海棠没有停手,第二根、第三根银针接连刺入穴位。
每落一针,她都要重新查验脉象。
玲珑的病不是一日形成。
心神郁结,气血亏损,再加上身怀六甲,任何一道淤堵都可能牵动腹中胎儿。
一名宫女端着热水入内,上官海棠低声吩咐:“擦汗,动作轻些。”
“是。”
宫女跪在床边,小心替玲珑擦去额头冷汗。
寝殿之外,朱厚照负手站在廊下。
几十名太医跪在台阶下,无人敢抬头。
朱厚照没有训斥,也没有开口。
这样的安静,反而比雷霆震怒更让人害怕。
曹正淳站在一旁,手里仍旧抱着装有画卷的木匣。
朱厚照取出一幅画,慢慢展开。
画中是他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的模样。
玲珑显然记得十分清楚,连桌上奏折摆放的位置都画得分毫不差。
画卷右下角,还写着一行小字。
“愿陛下少些劳累,多顾惜身子。”
朱厚照看完,将画卷轻轻卷起,又取出下一幅。
这一幅画的是储秀宫,玲珑站在窗前,窗外宫道空无一人。
她似乎在等谁,可画中始终没有等来那个人。
朱厚照看着画卷,胸口发闷。
他可以调动十万大军,可以一日平定宁王,也可以让天下藩王齐聚京城。
可此刻,他只能站在殿外等候。
“玲珑,撑住。”
“只要你能醒过来,朕以后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寝殿内没有传出消息。
太阳从宫墙上方渐渐偏斜,廊下的影子越拉越长。
朱厚照翻完一幅画,又拿起一幅。
二百一十三幅画,几乎每一幅都有他的身影。
越往后看,玲珑笔下的自己便越忙碌。
有时是批阅奏折,有时是接见大臣,有时是匆匆离开储秀宫的背影。
她画了所有相处的时刻,却唯独没有画过半句怨言。
朱厚照手掌压住画卷,在心中一遍遍祈求。
他从未像今日这样感到煎熬。
哪怕亲临战场,被敌军围困,他也能提刀杀出去。
哪怕满朝文武反对新政,他也能凭天子权威压下所有争议。
可玲珑躺在床上,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
寝殿大门依旧紧闭。
一名太医跪得双腿发麻,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却不敢挪动半分。
曹正淳低声道:“皇爷,您已经站了许久,不如先坐下等候。”
“不必。”
朱厚照盯着殿门:“朕要在这里等她醒来。”
忽然,寝殿内传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啊……”
声音极轻。
朱厚照却听得清清楚楚,他猛地向前一步:“玲珑!”
殿门随即打开。
一名宫女快步走出,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陛下,德妃娘娘醒了!”
廊下所有人同时抬头。
几名太医更是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险些瘫软下去。
朱厚照根本没有询问更多,直接大步走入寝殿。
床榻之上,玲珑已经缓缓睁开眼睛。
她脸色依然虚弱,嘴唇却恢复了少许血色。
上官海棠正在替她取下银针。
张太后站在床边,眼中满是喜色,手里的佛珠也终于不再颤抖。
朱厚照来到床前,俯身握住玲珑的手。
“玲珑。”
玲珑看清眼前之人,声音微弱:“陛下……”
“别说话。”
朱厚照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悬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落下。
“醒了便好。”
“你总算醒了。”
玲珑看见他泛红的双眼,想要抬手替他擦拭,却连手臂都抬不起来。
“让陛下担心了。”
“你也知道朕会担心?”
朱厚照语气带着责备,手上却不敢用力。
“身子已经虚弱到这个地步,为何还瞒着朕?”
“你若早些告诉朕,今日何至于此?”
玲珑眼眶微红:“臣妾只是怕耽误陛下处理国事。”
“你是朕的妻子,不是国事之外的闲人。”
朱厚照握紧她的手:“以后身子有任何不适,都必须立刻告诉朕。”
“再敢瞒着,朕绝不饶你。”
玲珑轻轻点头:“臣妾记住了。”
张太后走到近前,俯身看着玲珑:“你这孩子,实在太不懂得爱惜自己。”
“腹中怀着龙胎,还敢不吃不睡,日日作画。”
“今日若不是海棠及时赶来,哀家……”
她说到这里,声音一顿,抬手擦去眼角泪水。
玲珑轻声道:“让太后受惊,是臣妾的罪过。”
“什么罪过不罪过?”
张太后立即按住她:“你现在只管养好身子。”
“只要你与腹中的孩子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上官海棠收起最后一根银针,起身道:“陛下,太后,德妃娘娘的气血已经重新引动,眼下暂时脱离了危险。”
“不过她的身子亏损太重,接下来不能过度操劳,更不能再郁结伤神。”
朱厚照立即问道:“腹中胎儿如何?”
“胎象已经稳住。”
上官海棠答道:“只要好生调养,不会有大碍。”
张太后连声道:“好,好!”
“母子平安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