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缓缓转动。
从驿站通往京郊猎场的道路两旁,大明禁军早已列阵开路。
一排排披甲军卒持枪而立,腰间战刀没有出鞘,却比出鞘更让人心惊。
沿途没有百姓,也看不见任何闲杂车马。
只有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伴着车轮碾过道路的声响。
郑王坐在车内,双手死死抓住衣袍。
潞王闭着眼睛,呼吸却远比平日急促。
周王几次想要掀开车帘,手指刚碰到帘角,又强行收了回去。
肃杀之气从道路两旁压来,浓重的压迫感笼罩每一辆马车,也笼罩着每一位忐忑不安的藩王。
……
养心殿内,朱厚照翻开御案上的账册。
账册记载的,正是宁王、怀王与益王三府抄没所得。
宁王府中,仅现银便有一百五十万两,珍宝、字画、田契、商铺与各类财货,价值更是不下百万两。
怀王、益王虽然比不上宁王经营多年,府中积攒的银钱、田庄与珍宝却也不是小数目。
三座王府一并查抄,朝廷不但收回了大量田亩,就连原本被三王掌控的商路、庄与府库,也全部落入朝廷手中。
朱厚照将其中一页账册翻开,目光落在户部写下的数目上。
国库刚刚承担完平定宁王叛乱的军费,又要继续打造战船、扩充海军、铸造神武大炮。
任何一样,都需要大笔银子。
若是在过去,这场仗打完,户部必定要为军饷与抚恤银发愁。
可现在,三座王府抄没的财货不但足以填补平叛开支,还能让神机营与海军继续扩充军备。
一名近侍站在御案旁,低声禀报:“皇爷,户部已经派人接收三府现银。”
“宁王府的珍宝、字画与田契,也在逐项核验。”
“其中能够直接归入国库的银钱已经登记,其余田庄与商铺,还要由地方官府重新清查。”
朱厚照头也不抬地问道:“军器呢?”
“回皇爷,三府军器全部送往兵部。”
近侍躬身道:“可用的火炮、火铳与甲胄重新登记,不可用的兵器则送去熔铸。”
“宁王留下的战船,也已经交给海军接收。”
朱厚照缓缓点头。
“这三个人倒是替朕攒下了不少家底。”
近侍不敢接话,只把头低得更深。
一个藩王,便能在封地积攒数百万两财富。
宁王、怀王、益王三府一倒,朝廷立刻得到一笔足以缓解军费的巨款。
若将天下藩王的家底全部加在一起,那将是何等惊人的数目?
朱厚照合上账册,手指在封面轻轻敲动。
直接抄没所有藩王,自然不可能。
这些人没有谋反罪证,朝廷若无缘无故查抄王府,只会逼得天下宗室抱团反抗。
可不能全部抄没,不代表不能让他们出银子。
王府侵占的田亩,可以借清查封地之机收回。
超过规制的护卫、甲胄与兵器,也可以一并收缴。
各家藩王想保住自己的爵位,想让子孙继续承袭富贵,便要拿出足够的诚意。
银子、田亩、商路,总要吐出一些。
想到这里,朱厚照低声道:“朝廷养了他们这么多年,也该轮到他们替朝廷出力了。”
近侍心头一紧。
皇帝这句话说得平静,可其中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宁王、怀王、益王用性命与全部家产偿还朝廷。
剩下那些藩王若想平安离开京城,也绝不可能一文不出。
殿外忽然传来通报。
“陛下,王守仁求见!”
“宣。”
没过多久,王守仁走入养心殿,俯身行礼。
“臣王守仁,参见陛下!”
“平身。”
“谢陛下!”
王守仁起身以后,没有多说废话,直接禀报道:“启禀陛下,臣已经按照旨意完成部署。”
“从神机营调出的五十门神武大炮,已经全部安置在城郊猎场。”
“猎场几处要道也已由兵卒看守。”
“各门火炮都已校准方位,炮手与火药全部到位。”
朱厚照抬起头:“五十门大炮,一门不少?”
“一门不少。”
王守仁回答得斩钉截铁:“臣亲自查验过所有炮位。”
“猎场入口两侧,各有神武大炮列阵。”
“营帐四周,也有火炮镇守。”
“各家藩王进入猎场以后,无论向哪一处看,都能看见朝廷炮阵。”
御案旁的几名近侍听得心头发紧。
五十门神武大炮!
宁王三万叛军,便是在这些大炮面前一日溃败。
如今百余位藩王手中没有护卫,也没有甲胄与火器。
他们身边只带着一名贴身内侍,却要坐在五十门大炮中间等待皇帝召见。
这样的威慑,根本不需要开炮。
只要让他们看见漆黑炮口,想起宁王府的下场,便足以让其中大多数人失去反抗之心。
朱厚照问道:“炮口可曾对准藩王营帐?”
王守仁略作停顿:“没有直接对准营帐。”
“不过只要炮位稍作调整,便能封锁整个猎场。”
“臣认为,朝廷召见藩王,是为了议定宗室规制,不是真的要将他们尽数轰杀。”
“所以火炮只作威慑,并未装填炮弹。”
朱厚照没有怪罪,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得好。”
“朕要让他们怕,却不是要让炮手一个失误,真把百余位宗室送上天。”
“神武大炮摆在那里,便已经足够了。”
王守仁躬身道:“臣明白。”
“那些藩王只要亲眼看见五十门大炮,便会知道他们的王府护卫,在朝廷面前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宁王有三万叛军,也挡不住神武大炮。”
“他们若还想依靠宗室身份与王府亲卫对抗朝廷,便要先想想宁王的下场。”
养心殿内,几名近侍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谁都清楚,这次猎场召见绝不只是一场普通会面。
皇帝要在百余位藩王面前,彻底打掉他们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朱厚照将账册放到一旁,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近侍连忙回答:“回皇爷,已经巳时一刻。”
“巳时一刻?”
朱厚照站起身:“差不多了。”
“传旨,做好出行准备。”
“朕即刻前往城郊猎场。”
“奴婢遵旨!”
几名近侍立即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