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压低声音:“宫中御厨置办这么多菜肴,难道当真只是设宴?”
庆王看了一眼四周的神机营兵卒,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见过摆着五十门大炮的宴席?”
“少说两句。”
周王沉声提醒:“皇帝还没有到,你们便先乱了分寸。若让东厂听去,谁也救不了你们。”
四周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郑王抬手擦去额头冷汗,刚想询问潞王几句,猎场入口处忽然传来整齐脚步声。
“陛下驾到!”
一声高喝传遍猎场。
所有藩王齐齐起身,转身面向入口。
朱厚照身穿夏侯婉儿准备的便服,腰悬玉带,在王守仁与曹正淳的陪同下缓步而来。
沿途神机营兵卒同时抱拳行礼。
“参见陛下!”
呼声震得营帐轻颤。
百余位藩王不敢迟疑,全部伏身跪倒。
“臣等参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照走到上首主位,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
这些人有的是他的叔辈,有的是远房宗亲,论起宗室辈分,甚至还有几人远高于他。
可在皇权面前,辈分救不了任何人。
朱厚照抬了抬手:“都起来吧。”
“谢陛下!”
众藩王这才起身,却仍旧弯着腰,不敢与朱厚照对视。
“坐。”
朱厚照率先落座。
众人依次坐下,动作十分小心,连衣袍擦过席案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朱厚照拿起酒壶,亲自斟满面前酒盏。
“诸位都是大明宗亲。”
“今日来到猎场,不必拘束。”
“朕特意从宫中调来御厨,置办这场宴席,便是想与诸位叔伯兄弟一同饮酒。”
他说完,举起酒杯:“这一杯,朕敬诸位。”
百余位藩王纷纷端起酒盏。
郑王手臂发僵,杯中酒水晃动,险些洒在衣袍上。
“臣等不敢!”
“该是臣等敬陛下!”
朱厚照仰头将酒饮尽。
众藩王见状,也只能跟着喝下。
御酒入口醇厚,郑王却尝不出半点滋味,只觉得一团火从喉咙烧进腹中。
朱厚照放下酒盏,笑道:“宫中御厨最擅长料理野味。”
“这道炙鹿肉,是今日一早从猎场送来的。”
“诸位尝尝,看与各自封地的做法有何不同。”
潞王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鹿肉放入口中。
“肉质鲜嫩,火候正好,宫中御厨的手艺自然不是寻常厨子能比。”
周王也开口附和:“臣封地也有鹿肉,却少有这般滋味。”
“陛下赐宴,是臣等的福分。”
其他藩王见两人开口,纷纷跟着称赞。
“这羊羹也极鲜美。”
“御酒醇厚,臣平生少见。”
“陛下厚待宗室,臣等感激不尽。”
席间一时热闹起来,只是所有人说话都十分谨慎。
朱厚照问起各地饮食,众人便只谈饮食。
他问封地气候,众人便只说气候。
没有人敢提宁王,也没有人敢问为何召集天下藩王,更没有人主动说起宗室规制与封地之事。
他们越是摸不清皇帝的用意,心中便越怕。
郑王夹起一块烧鹅,放在碗中许久,始终没有吃下。
辽王端着酒盏,眼角余光不时看向四周炮阵。
靖王朱瞻墺更是脸色发白,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此前曾在王府中抱怨朝廷,言语间对皇帝处置宁王一事颇有不满。
这些话虽然只在亲信面前说过,可东厂番子无孔不入,谁能保证没有传入皇帝耳中?
朱厚照又与几名藩王闲谈片刻,忽然放下筷子。
“靖王。”
两个字落下,席间说话声瞬间消失。
朱瞻墺身体猛地一颤,急忙起身。
“臣在。”
朱厚照看着他:“朕听说,你对朝廷近来所做之事颇有不满?”
朱瞻墺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周王握住酒盏的手停在半空。
潞王抬头看向朱厚照,神色也变得极为谨慎。
其余藩王纷纷低下头,谁都不敢替靖王说话。
朱瞻墺张了张嘴:“陛下,臣……臣绝无此意。”
“没有?”
朱厚照语气平静:“那便是东厂查错了?”
席案旁的曹正淳向前半步,低头不语。
朱瞻墺看见他,双腿顿时失去力气。
扑通!
他顾不得藩王礼制,直接跪倒在地。
“陛下恕罪!”
“臣只是一时糊涂,在府中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
“臣绝无怨恨朝廷之心,更不敢对陛下有半点不敬!”
他跪得太急,膝盖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他根本顾不上疼,只是不停叩首。
“臣知罪!”
“求陛下念在宗室血脉的份上,饶臣一次!”
四周藩王看得心惊肉跳。
靖王辈分不低,如今却跪在一个晚辈皇帝面前连连请罪,连宗室体面都顾不上。
没人觉得他丢脸。
他们只怕朱厚照下一个叫到的是自己。
朱厚照端起酒盏,并未立刻让靖王起身。
“你方才还说绝无此意。”
“如今怎么又知罪了?”
靖王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抖:“臣不敢欺瞒陛下。”
“臣只是听闻宁王伏诛,一时感慨,说朝廷处置宗室太过严厉。”
“臣当时喝了酒,口不择言。”
“可臣从未想过反抗朝廷,更未私藏军械、蓄养兵马!”
朱厚照看了他片刻,忽然叹了一声。
“靖王,你是宗室长辈。”
“朕今日召诸位过来,也不是为了听你们说些歌功颂德的空话。”
“既然是一家人,心中有何不满,大可当着朕的面说。”
“朕允许你们直言。”
朱瞻墺身体僵住,不敢接话。
郑王与潞王也没有开口。
当面直言?
皇帝嘴上说得宽宏,可靖王只是私下抱怨几句,便被东厂查得清清楚楚。
此时谁敢真把不满说出来?
朱厚照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声音缓缓冷了下来。
“朕最厌恨的,不是有人当面反对。”
“朝堂之上,刘健、李东阳也曾反对朕的政令。”
“他们有话当面说,有理便讲理,朕不会因为几句反对之言便治他们的罪。”
“可有些人,当着朕的面恭恭敬敬,回到封地以后,却说朕苛待宗室,说朝廷不顾祖制。”
他看向仍跪在地上的靖王。
“甚至有人私下联络,暗中调兵,等着其他藩王先举起反旗。”
朱瞻墺浑身发抖:“臣不敢,臣万万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