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很快传来声音。
“让他进来。”
“遵旨。”
曹正淳推开殿门，侧身让开道路：“潞王殿下，请吧。”
潞王深吸一口气，迈入养心殿。
朱厚照坐在御案之后，手边放着一摞奏疏。
殿中没有内阁大臣，也没有六部官员，只有几名近侍垂手站在远处。
显然，皇帝今日只想与他一人谈话。
潞王走到御前，伏身跪下。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照抬了抬手：“起来吧。”
“谢陛下。”
潞王起身以后，依旧微微弯腰，不敢直视御座。
朱厚照看了他片刻，开口道：“潞王，你可知朕为何单独召你入宫？”
“臣愚钝，不敢妄自揣测圣意。”
“你不是愚钝，是谨慎。”
朱厚照淡淡道：“猎场设宴之时，其他藩王早已乱了分寸，只有你和周王还能保持镇定。”
“朕提出每家捐银三十万两，也是你第一个站出来，说诸王入京仓促，没有携带足够银两。”
“代王、岷王拉拢宗室抗旨出逃，你同样没有跟随。”
“由此可见，你比他们看得清楚。”
潞王心头微沉，立即躬身说道：“臣只是谨记藩王本分，不敢违抗朝廷旨意。”
“臣劝阻其他宗室，也并非有意与陛下讨价还价。”
“各家王府的银子都在封地，臣当时所言句句属实。”
“朕没有说你欺瞒朝廷。”
朱厚照靠在御座上：“你能替所有藩王开口，便证明他们愿意听你的话。”
“你在宗室中的分量，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重。”
潞王没有因为这句夸奖生出半分喜意。
皇帝若真看重他在宗室中的声望，就不会当着所有藩王的面将他单独召进宫。
如今这座养心殿外，只怕已经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等他回到驿站，无论说什么，其他藩王都不会再完全相信他。
潞王低声道：“臣不过是一介藩王，平日谨守封地，与其他宗室往来并不算多。”
“他们是否愿意听臣之言，臣不敢确定。”
朱厚照没有与他继续绕弯子：“朕准备削藩。”
短短五个字落下，潞王身体猛地一僵。
他虽然早有猜测，可真正听到这句话，心中还是掀起惊涛骇浪。
三十万两捐银只是开始。
无召不得离开封地，同样只是开始。
皇帝真正想做的，竟是削藩！
潞王喉咙发紧，过了片刻才躬身问道：“陛下准备如何削藩？”
“此事关系天下宗室，臣不敢轻言赞同，也不敢轻言反对。”
朱厚照看着他：“朕今日叫你过来，不是让你反对的。”
潞王脸色微变。
殿中几名近侍依旧低着头，仿佛没有听见这番直白到近乎冷酷的话。
潞王沉默许久，最终再次躬身。
“臣是大明藩王，也是陛下臣子。”
“如何处置宗室，如何调整藩王规制，自当由陛下圣心独断。”
“臣遵从朝廷旨意。”
这句话说得恭顺，也没有替自己争辩。
潞王已经看得很明白。
朱厚照先后废掉代王、岷王、蜀成王与蜀昭王，就是为了告诉天下宗室，谁敢抗旨，谁便会失去一切。
此刻他若当面反对削藩，便是主动把自己送到皇帝刀下。
朱厚照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你先看看这份奏疏。”
他从手边抽出一份奏折，递给近侍。
近侍双手接过，快步来到潞王面前。
潞王接过奏折，缓缓展开。
最开始几条，是限制藩王私自离开封地，不得插手地方政务，不得与朝廷官员暗中往来。
这些规矩虽然严厉，却还在潞王预料之中。
可当他继续向下看，呼吸很快便停了一瞬。
削减王府护卫，收回藩王自行任免王府属官之权。
清查各家王府名下田庄、商铺、矿场与其他产业。
藩王不得继续侵占民田，不得插手地方赋税，更不得私自蓄养亲兵。
所有王府军械全部登记造册，超出朝廷定额者一律收缴。
宗室俸禄也不再随着人口无限增加，而是重新核定数目。
各支宗室子弟除长子可以承袭原有爵位，其余子弟只能依照新制降等受封。
一条条看下去，潞王握着奏折的手越来越紧。
这不是普通敲打。
一旦新制施行，天下藩王虽然还能保留封号与封地，手中权力却会被削去大半。
过去各家王府能够在封地内圈占田庄，经营商铺，收纳投献，甚至借着宗室身份干预地方官府。
今后这些事情全都不能再做，更关键的是宗室俸禄与爵位承袭。
藩王子孙繁衍极快，各地宗室人数越来越多，所有人都靠朝廷供养，确实早已成为一笔沉重负担。
可这些宗室早已把俸禄视为理所当然。
如今皇帝突然动手，等于从他们嘴里夺食。
潞王看完最后一页，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他将奏折合起，双手捧在胸前：“陛下，此法若是推行，天下藩王只怕会激烈反对。”
“只是反对？”
朱厚照问道：“你认为他们会如何做？”
潞王迟疑片刻，还是如实说道：“王府护卫、田庄与宗室俸禄，都关系各家根本。”
“若只是限制藩王离开封地，或者让各家捐出一笔银子，他们纵然不满，最终也只能领旨。”
“可削减护卫，清查田庄，限制爵位承袭，触及的便不只是某一位藩王，而是各家王府上下所有宗室。”
“臣担心有人会铤而走险。”
朱厚照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宁王铤而走险，结果如何？”
潞王低声回答：“兵败身死。”
“怀王与益王呢？”
“封地被收，家产抄没。”
朱厚照身体微微前倾：“这便是朕的回答。”
“太祖分封诸王，是为了拱卫大明，不是让他们占据封地，侵吞民田，世世代代趴在朝廷身上索取俸禄。”
“宁王蓄养兵马，图谋皇位。”
“怀王、益王暗中接应叛军，截断朝廷粮道。”
“代王、岷王为了三十万两抗旨出逃。”
“蜀成王与蜀昭王更敢伪造山贼劫银，欺瞒朝廷。”
朱厚照一字一句道：“这些事已经证明，若不削去他们手中的护卫与财权，今日会有一个宁王，明日便会有第二个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