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批下的银两足够,盛端明却不敢因此放松。
八百万两是皇帝要他把车和栈道办成,不是让工部只求早日交差。
尤其蒸汽马车,图纸改得再妥当,车若不能真正行驶,先前说过的载货与远行便都是空话。
工部反复试验,盛端明也一直守着进展。
他记着皇帝上次的叮嘱,没有再靠自己彻夜硬撑,而是让参与造车的工部众人一道核验。
哪里不合适,便照实查;哪里还需调整,便接着改。
京城里的人谈论着大明舰队如何击败奥斯曼水师,也谈论王守仁率十五万大军西征。
工部之内,却仍有人守着造车之事,一日接一日地往前推进。
数日后,朝堂再议政务。
战事与各部事务禀报完毕,杨一清从班列中走出,双手呈上一册名录。
“陛下,海外通译的名册,臣已整理妥当,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名册,呈到御前。
朱厚照翻开第一页。
上面没有空泛地写一句“精通海外言语”,而是逐人列明了姓名、出海经历与所长语种。
每人擅长什么,哪些言语能够熟练交谈,哪些还需进一步核验,均分别注明。
他继续往后翻。
十几人的记载各有不同,没有用同一套话敷衍。
能教习哪些语种,也有标注。
朱厚照翻过数页,抬头看向杨一清:“这是你逐一核过的?”
“回陛下,臣与礼部办事人员逐人核对。凡所长不明之处,未敢擅自记作精通。”
李东阳站在班列前方,听得微微点头。
这样一份名册,朝廷需要哪种言语的人,一翻便能查到;日后要安排教习,也不必只凭旁人口头举荐。
谢迁则想到了西征大军。兵马出境,沿途言语不通之处不少。
礼部若能逐渐培养出更多通译,今后的军务往来便能省去许多麻烦。
朱厚照合上名册,脸上有了笑意。
“办得好。”
杨一清连忙躬身:“臣不敢居功,是礼部众人一同核验整理。”
“朕赏的便是你们把事办实了。”
朱厚照当殿下旨:“杨一清与参与此事的礼部人员,皆予重赏。”
杨一清一怔,随即跪下:“臣谢陛下隆恩!”
礼部班列中,几名参与核验的官员也赶忙出列谢恩。
他们只当自己奉命整理一册名录,没想到皇帝不但看得仔细,还将经办之人一并记在赏赐之列。
朱厚照又道:“名册既已定下,便照先前所议施行。诸人常驻礼部,专事海外言语教习。增派入礼部的官吏,由杨一清统筹安排。朕要看见礼部教出能办涉外事务的人,不能永远只靠名册上这十几位。”
“臣遵旨!”
杨一清领旨退回班列。
殿中官员彼此看了一眼,都看出了皇帝对此事的看重。
大军出征在外,朱厚照却把礼部往后数年的差事也定了下来。
大明要走向海外,靠的不只是舰船与火炮。
就在此时,盛端明出列。
他向朱厚照行礼,开口时声音清楚:“陛下,臣有事奏报。”
朱厚照看向他:“蒸汽马车有进展了?”
“回陛下,已经研制成功。”
殿中顿时安静。
几名官员转头望向盛端明,仿佛怕自己听错。
先前工部呈上的还是改良图纸,如今盛端明竟当殿说,车已经造出来了。
“当真?”朱厚照身子微微前倾。
“臣不敢以此事欺瞒陛下。”盛端明道,“如今可随时开展短距离试验。”
梁储听得握紧笏板。
他记得工部为造车、修筑栈道领了多少银两,也记得皇帝为何肯批下这笔钱。
若蒸汽马车当真能沿着新式栈道行驶,往后大明运送粮草、铁料与军械,便多了一条路。
谢迁也看向盛端明:“盛尚书,造出来是一回事,试行又是另一回事。车身与栈道,可都能承受?”
盛端明没有把话说满:“所以臣请陛下准许短距离试验。行得稳不稳,试过之后才能如实回奏。”
朱厚照听完,反倒笑了。
“好。能走多远,载重之后又如何,试了才知道。你没有把尚未试出的结果说成定数,朕很满意。”
盛端明躬身:“臣只敢据实禀报。”
“那便定在三日之后。”
朱厚照当即下旨:“三日后,启动蒸汽马车首轮短距离试验。盛端明,你须全程记录。车如何行驶,有无停顿,车身与栈道有无损坏,都如实上报。试得好,不许夸大;试出问题,也不许遮掩。”
盛端明跪地叩首:“臣遵旨!”
……
三日后,紫禁城城墙之上。
朱厚照站在城楼前,俯视下方刚刚铺好的短段铁轨。
一辆模样古怪的车头停在铁轨尽头。
车身不大,锅炉却占去了大半地方,后头拖着一节空车架。
盛端明站在车旁,官服外罩着厚衣,手里攥着图纸。
城墙上的百官都望着他。
“盛尚书,这便是你说的蒸汽式马车?”梁储问道。
盛端明抬头答道:“回梁大人,眼下还只是样车。臣先试它能否沿铁轨平稳行驶,再谈装货。”
“若连空车都推不动呢?”
“那便继续改。”
盛端明答得干脆,手指却把图纸边缘捏皱了。
朱厚照看在眼里,没有催他。
盛端明病了一个多月,刚回工部便赶上样车试验。
图纸在案上改了许多遍,真正把车头放到铁轨上,还是头一次。
锅炉、传动机件、车轮,哪处出了差错,城墙上所有人都能看见。
附近百姓也听说工部今日要试一辆不用马拉的车,原本有人开门张望。
炉火一起,车头突然发出一声长鸣。
呜——
紧接着,白汽裹着黑烟从车身上方涌出,机件咣当作响。
街边几户人家慌忙关门。
有人隔着门缝往外看,还有孩子吓得躲到大人身后。
“这东西当真能走?”
“烟这么大,别把车给烧了!”
议论声传到铁轨旁。
负责照看炉火的工匠也抬头看向盛端明,等他下令。
盛端明走到车头前,伸手摸了摸传动机件,刚要开口,又低头去找图纸上标出的次序。
“先通汽……不对,先看车轮。”
他话一出口,旁边的工匠便停住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