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宾室里，茶杯已经摆好。
省委组织部刘部长坐在主位，校党委吴书记陪在旁边，几位秘书靠墙站着，手里的流程表翻来翻去。
门外的迎宾进行曲断续传进来，被厚重的红木门压得发闷。
李达康坐在靠门一侧，茶杯端在手里，杯盖沿着杯口转了半圈。
高育良坐在对面，膝上放着会议纪要。
两人隔着一张茶几，谁都没急着先谈分配。
吴书记把胸前校徽扶了两次。
李达康先开口。
“吴书记，汉大政法学院今年人才辈出。“
吴书记立刻笑着应声，
“达康书记过奖了，都是省里和各位领导关心培养。“
李达康把茶杯放到茶几上，杯底碰到瓷托。
“前几天研讨会上，有位同学发言很有锐气，把我们市里的高新区规划批得体无完肤。“
他拿起桌边那份简报，翻到折角处。
“高书记，我看过纪要，法治逻辑很严密，不愧是你的得意门生啊。“
吴书记的笑卡了一下。
高育良脸上仍然温和。
“达康书记对学生发言也这么上心，看来高新区确实牵动人心。“
他把纪要从膝上拿起，轻轻压在茶几边，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不过，我听说你们高新区最近为了治安，特意破格从基层抽调了祁同伟？“
李达康抬眼。
高育良语气不紧不慢，
“达康书记在用人上，真是有一股铁腕之风啊。“
这话落下，刘部长端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祁同伟的档案还在岩山乡，梁群峰留下的政法口人事线也还没散。
李达康这一手破格抽调，等于把一颗钉子砸进别人地盘。
李达康没有躲。
“高新区摊子大，治安、拆迁、金融风险，全都压在一起。光靠办公室里写材料，压不住场面。“
他把杯盖扣回去。
“我们高新区治安组的副组长，祁同伟同志，虽然档案还在岩山乡，但他对我们高新区的风控工作很有建设性意见。“
高育良镜片后的目光停了一拍。
李达康转向他，语气仍然平稳。
“高书记，你们法学院的秦风同学，在他的毕业建议书里，也提到了类似的观点，真是不谋而合啊。“
李达康又补了一句：“高书记门下，懂经济法治的人不少嘛。“
高育良手里的茶盖碰到杯口，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秦风。
毕业建议书。
经济法治。
这几个词落在一起，高育良立刻想起那篇已经挂上他第一作者名字的高新区方案。
李达康看似夸他，实际把他架在所有人面前。
你高育良既然收了秦风的法治经济成果，就别再装作对高新区用人毫不知情。
吴书记低头喝茶，茶水还没入口，又把杯子放回去。
刘部长翻开流程表，视线落在毕业分配名册那一栏。
“高新区特招函件，组织部已经收到。“
他说话声音不高，却让屋里几个人都看了过去。
“程序上，要和今天的毕业派遣名单一并衔接。“
高育良笑了笑。
“组织程序严谨些，是好事。秦风这个学生，思路活，基础也扎实。年轻人嘛，需要组织多压担子。“
李达康接得很快。
“压担子可以。压到岩山乡司法所，京州高新区就少了一把能用的刀。“
吴书记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到杯托上。
高育良看向李达康。
“达康书记爱才心切，我理解。可基层锻炼也是培养干部的重要一环。“
“基层能磨人，高新区能见火。“
李达康往椅背上一靠，“我用人，看他能不能干活。至于哪条线出来的，我不挑。“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
刘部长把流程表合上，指腹压住封皮，眼神在两人之间走了一圈。
吴书记去端茶杯，手在半路停了一下，又放回扶手上。
角落里，陈岩石坐在木椅上，旧中山装扣到最上面，袖口磨得起毛。
他怀里的举报信被按了几次，信封边角从衣襟下顶出来。
他从进门起就没怎么说话。
听到这里，他手掌在信封上压了压，嘴唇动了一下，又抿回去。
椅脚在地面拖了一下，他站了起来。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陈岩石皱着眉，扫过李达康，又扫过高育良。
“你们这群人，说话老是夹枪带棒的，累不累啊。“
吴书记赶紧站起来。
“陈老，您坐，您坐。“
陈岩石没坐。
“一个毕业分配，一张调函，你们绕来绕去，绕得我这个老头子头疼。“
他拍了拍怀里的信，“学生的事，就先按学生的事办。“
吴书记脸色变了变。
“陈老，您这是……“
陈岩石走到他面前，直接把信封抽出半截。
信封背面的血手印露了出来。
“吴书记，我要举报你们学校的一个事情，问题很严重！“
吴书记的眼皮跳了一下。
门外有秘书探头，
“吴书记，主席台那边催了，刘部长要准备进场。“
吴书记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绳，立刻侧身往门口走。
“陈老，省委的刘部长都到了，大典马上开始。有什么事等大会结束，我们一定坐下来细聊。“
陈岩石伸手拦了一下。
“血手印都按上了，你还让我等？“
吴书记脚步没停，只回头陪着笑。
“陈老，程序总要有。今天这么多学生、家长和省里领导都在，咱们别影响大典秩序。“
几名秘书围上来，挡开半个身位。
吴书记被簇拥着往外走，脸上的笑还挂着，脚步已经乱了。
陈岩石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
李达康端起茶杯，没有喝。
高育良也没开口。
刘部长垂眼看着流程表，颇有些心事重重。
陈岩石把举报信塞回怀里，转身推开门。
门外的迎宾进行曲骤然涌进来，学生方阵的喧声一层压着一层。
红毯从行政楼门口一直铺向体育馆，尽头处，主席台灯光已经亮起。
陈岩石快步走进万人体育馆，人潮合拢，将他吞没在座席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