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河看着这些脸。
年轻的,年少的,男的,女的。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装着同样的问题——你是谁?
“我来自联邦国,我是判官。”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同一瞬间停住了。
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用双手捂住了嘴,有人眼睛里的恐惧一下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
那是一种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的狂喜。
判官。
他们虽然被关在园区里,但判官的名字他们听过。
园区的守卫在休息的时候会谈论他,那些管事的在喝酒的时候会骂他,那些被关着的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偷偷地提起他。
现在传说就站在他们面前。
但有人不信。
坐在中间靠窗位置的一个男生,大概二十出头,戴着一副镜片裂了一边的黑框眼镜。
他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提出了疑问。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的颤抖。
“判官……有面具的,你这个打扮……虽然也是黑衣黑帽,但没有面具。”
他这么一说,其他几个人也跟着迟疑起来。
他们的目光在林河身上扫来扫去,衣服是守卫的制服,帽子是守卫的帽子,枪是守卫的枪。
除了他刚才杀人的举动之外,他身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他就是判官。
林河把手伸进怀里。
他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了那个面具。面具出现在他手中的那一刻,车厢里又安静了。
他把面具举起来,稳稳地戴在脸上。面具贴合着他的五官,像是长在脸上的一部分。
透过面具的眼洞,他的眼睛看出去,和刚才没有什么不同——但别人看进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骗不了人。
车厢里有人哭出了声。
一个女生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涌。
旁边的男生用手背抹着眼睛,鼻头红通通的,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唐知颜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双手攥着那包皱巴巴的纸巾,看着站在前面的判官,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但嘴角却是上扬的。
林河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车厢里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我把你们从园区手里救出来了,”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我们现在还在缅国。”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把刚刚燃起来的希望浇灭了一半。
有人收起了笑容,有人重新低下头,有人下意识地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园区里还有很多人没有救出来,”林河继续说,“我们还没有离开缅国国境。园区的人发现你们不见了,一定会派人来找。这一路上我们随时都可能遇到拦截,遇到检查,遇到追击。所以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他的话说完,车厢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有人坐直了身体,有人把眼泪擦干了,有人用力点了点头。
他们听懂了。
命是捡回来的,但还没真正握在手里。
接下来的路还得靠自己。
林河扫了一眼车厢。
“谁会开车?”
稀稀拉拉地举起了手。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到最后,差不多有三十多个人把手举了起来。
男女都有,年轻的居多,也有几个年纪稍大的。
他们举手的动作不太自信,有的举到一半又缩回去一点,但最后还是举了起来。
林河的目光落在一个男人身上。这人三十来岁,坐在左边第二排,刚才举手的时候动作最干脆。
他叫傅恒,在国内是开长途货车的,跑了十几年运输,什么路都开过。
他是被骗来缅国的。
有人说这边有高薪的司机岗位,一个月能挣好几万,来了之后才发现等着他的是园区的大门。
林河朝他招了招手。
傅恒从座位上站起来,跨过过道里的尸体,走到林河面前。
他的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两只手掌上全是老茧。
他看着林河,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林河把驾驶座让给了他。
“往北开,具体的路线我会告诉你。中间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不要停车,不要减速,除非我让你停。”
傅恒坐上驾驶座,两只手握住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很久没有握住方向盘了,但手掌一碰到那层包了浆的皮革,身体就自动记起了该怎么开车。
他挂上挡,慢慢松开离合,大巴车平稳地滑了出去。
林河在副驾驶的加座上坐下来,开始问车厢里的人关于园区的情况。
谁还知道什么?
哪栋楼里关着什么人?守卫的巡逻路线有没有变化?
监控室在什么位置?地下室有没有关人?
知道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说了起来。
有人画了一张粗糙的草图,有人补充了某个角落的哨位,有人说出了自己逃跑时注意到的监控探头的位置。
这些信息和刚才从司机脑子里搜出来的记忆拼在一起,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出了一张完整的园区内部地图。
林河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
大巴车在柏油路上平稳地行驶着。傅恒开得很稳,方向盘在他手里稳稳当当,车身不再像刚才那样晃来晃去。
路两边的丘陵渐渐变矮了,远处开始出现零零星星的房屋,再往前开了一段,能看见一条河的河面在阳光下闪着光。
林河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车厢。那些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一样了。
有人靠着座椅闭着眼睛,有人握着邻座人的手,有人看着窗外发呆。
唐知颜用纸巾擦了擦脸,把那包皱巴巴的纸巾折好,塞进衬衫口袋里。
林河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
他给傅恒指了一个方向。
大巴车根据林河指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