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市中心。
这片地方和金山其他地方像是两个世界。
别的街区尘土飞扬,满地垃圾,路面坑坑洼洼,连路灯都凑不齐几盏亮的。
但市中心不一样。
街两边的楼都装了霓虹灯,红的蓝的绿的,一闪一闪地往行人脸上扑。
路面铺了柏油,人行道上铺了地砖,虽然有些地砖已经松动了,踩上去会从缝里滋出一股黑水,但至少是铺了。
沿街开着好几家珠宝店和手表店,橱窗里的射灯把那些金银首饰照得流光溢彩。
店员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对讲机,眼睛盯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
林河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
司机是个话多的人,一路上用蹩脚的英语跟他唠唠叨叨,说金山市这几年比以前太平多了,晚上出门也不怕被人抢了。
林河付了车钱,关上车门,出租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他站在街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那辆大巴车已经被他安顿好了。
傅恒开着车,带着那几十号人去了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
然后他打了那辆出租车,直奔市中心。
从那司机的记忆里,他知道了这辆大巴的目的地。
市中心最大的一间会所。那司机给园区开了五年车,这条路线跑了不下百趟,每一趟拉的都是被挑出来的人。
男的长得端正,女的长得漂亮。
他们被送进会所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至少司机没有见过谁被送回来。
司机还知道一件事。
会所里关着几个联邦国的女生,刚送来不久,还没来得及被“分配”。
她们被单独关在会所某个楼层的房间里,每天有人送饭,有人看守,像圈里的羔羊一样等着被挑走。
林河就是为了她们来的。
他站在街角,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条街白天不算热闹,但霓虹灯已经全亮了,大概是这里的规矩。
不管白天黑夜,灯必须亮着。
街对面有一家当铺,门口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旁边是一家药房,橱窗里摆着各种保健品,玻璃上贴满了打折的红纸。再往前二十米,有一辆卖水果的推车,老板是个包着头巾的妇人,正用刀削着芒果,黄澄澄的果肉在刀锋下翻卷。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店铺,落在街尽头那栋大楼上。
那是一栋六层高的建筑,通体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在周围灰扑扑的楼房里格外扎眼。
楼顶竖着一块巨大的霓虹招牌,上面写着缅文和英文。
英文写的是“Royal Night”皇家之夜。
大楼正门是一扇旋转玻璃门,门两侧各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保安,腰间鼓鼓囊囊的,对讲机天线从西装下摆露出一截。
就是这里了。
林河没有走正门。他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子,巷子里堆满了空啤酒箱和黑色垃圾袋。
两只野猫蹲在垃圾袋上,看见有人进来,喵呜一声窜上了墙头。
林河走到巷子深处,确认周围没有人,摄像头也拍不到这个位置。
然后他消失了。
不久后,他已经站在大楼里面。
他出现在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里。
走廊两边的墙壁上贴着金色花纹的壁纸,壁纸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幅仿制的油画。
裸女,花瓶,夕阳下的海港。
这地方的富丽堂皇是远看的,经不起细瞧。
走廊尽头拐角处,一个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放着两瓶洋酒和几个高脚杯。
服务员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白衬衫和黑马甲,头发往后梳得油光水滑,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他经过一扇半掩着的房门时,一只大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服务员的衣领,猛地往里一拽。
服务员整个人被拖进了房间里,托盘从他手中飞出去,但还没等酒瓶和杯子落地,另一只手已经把托盘稳稳接住了。
酒瓶晃了两下,杯子和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房门无声地关上了。
一分钟后,房门重新打开。
林河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服务员的制服——白衬衫,黑马甲,领口系着黑色的蝴蝶领结。
他把头发用手沾了点水往后拢了拢,和这里的服务员差不多的样子。
托盘端在左手上,两瓶洋酒稳稳地搁在上面,和刚才那个服务员端着的分毫不差。
他端着托盘顺着走廊往前走。
途中遇到了两个服务员,一男一女,都端着各自的托盘匆匆而过。
男服务员朝他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
女服务员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
但在这里服务员流动性大,三天两头换人,陌生面孔多了去了,她也没多想,低着头走过去了。
林河在一扇厚重的双开门前停了下来。
门上挂着一块烫金的牌子,上面写着VIp-888。
门是实木的,隔音做得极好,站在门口只能隐隐约约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音乐声和偶尔拔高的笑声。
门两侧各站着一个保镖,也是黑西装,但块头比门口那两个大了一圈,脖子几乎和脑袋一样粗。其中一个保镖伸手拦住了林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朝托盘抬了抬下巴。
“送酒的,里面点的。”林河说。
保镖用对讲机跟里面确认了一下,然后推开了门。
包厢很大。
大得不像是一个房间,更像是一个小型宴会厅。
中间是一张大理石面的茶几,茶几上已经摆满了酒瓶、果盘和几个玻璃烟灰缸,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像小山。
房间另一头是一个小舞台,舞台上竖着一根钢管,一个穿得很少的女孩正在上面跳着舞,她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瞳孔里什么都没有。
包厢里有十几个人。
男的占了一大半,都是中年人,穿着名牌衬衫,扣子只系到胸口,露出脖子上粗大的金链子和胸口一撮灰白的胸毛。
他们的肚子把衬衫撑得鼓鼓囊囊的,脸上的肉松弛地耷拉着,喝多了酒之后泛着一种油腻的红光。
每个人身边都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浓妆艳抹,裙子短得遮不住大腿。
男人的手在她们身上摸来摸去,她们笑着躲开,然后又被拽回来。
这种笑容是训练出来的,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大不小,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林河端着酒走过去,在茶几前蹲下来,把酒瓶放在桌上。
他打开其中一瓶,开始给桌上的空杯子倒酒。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杯壁滑下去,发出好听的潺潺声。
“这批货的质量比上批好,”坐在沙发中间的一个男人说。
他穿着粉色的衬衫,领口敞到第三颗扣子,脖子上挂着一块玉佛。
他用叉子扎起一块水果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
“新鲜。年轻。一个比一个好。”
林河的手没有停。
酒液稳稳地流进杯子里,水面刚好停在杯身的三分之二处。
“价格也贵了不少。”
另一个男人说。
这个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头顶一块发亮的秃斑。他把手里的雪茄在烟灰缸里按灭,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
“尤其是那批零件。心脏,肾脏,肝脏,现在国际上查得越来越严,货源不好找。贵是贵了点,但绝对值。”
“贵不怕。”
粉衬衫男人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牙龈上镶着一颗金牙。
“关键是货要好。上次那批有个肾,运到地方才发现有病变,害老子赔了一笔。这次你得给我挑好的,别再拿那种东西糊弄我。”
“放心,”秃斑男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次的货都是年轻仔的,二十出头,身体好得很。你要什么零件,提前说,我让人去挑。活体取也行,你要看着取也行,加钱就行。”
他们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讨论一批蔬菜新不新鲜,哪颗白菜上有个虫眼,哪筐萝卜个头不够大。
旁边那些年轻女孩就坐在那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指在裙摆上轻轻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