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河跟着两个士兵离开之后,王堔没有动。他站在界河这边的巡逻道上,军靴踩在碎石路面上,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手枪套上,眼睛盯着对面那片黑沉沉的山林。
他身后二十几个边防军战士沿着河岸散开,步枪端在手里,保险已经打开,枪口朝着缅国境内的方向。
没有人说话,只有河水流过石滩的哗哗声。
对面的山林先是安静了一阵,然后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几百号人的脚步,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像一场从山那边滚过来的暴雨。
王堔把手从枪套上放下来,朝身后的战士抬了抬下巴,示意所有人不要慌。他自己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巡逻道最靠南的位置,面朝界河对岸。
帕拉·阿滕从林子里走出来了。他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士兵,像一群从密林深处涌出来的狼。
阿滕在河岸边上站住,军靴陷在松软的河滩泥里。
他朝北岸扫了一眼,看到了王堔,看到了王堔身后那一排黑洞洞的枪口,也看到了河岸边湿泥上那些乱糟糟的脚印。
他什么都明白了。人已经过去了。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就在他追了那么久之后,人还是过去了。
两拨人隔着一条不宽的界河对峙着。
阿滕朝前迈了一步,河水几乎漫上他的鞋面。他朝对岸喊话,声音粗粝嘶哑,带着明显的怒意:“这里是缅国境内,你们不应该在这里。把逃过来的人交出来。他们是帕拉家族的逃犯。”
王堔站着没动。他身后有战士悄悄把枪口又抬高了一点,被他抬手压下。
“我们是联邦国边防军。这里是联邦国境内。我不管你们那边出了什么事,再往前走一步,我们就按越境处置。”
阿滕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当然知道王堔在说假话。湿泥上的脚印从南岸一直延伸进北岸的草丛里,根本不用看第二眼。
人就是从这里过河的。他追了那么久,死了那么多人,折了直升机,折了装甲车,折了上百个兵,最后把人追到了边境线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在联邦国的枪口保护下走掉。
他握紧了手里的枪,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身后的士兵也都喘着粗气,有人在用缅语低声咒骂,有人把枪托抵在腰间,枪口对着北岸,但没有人敢开第一枪。
阿滕比谁都清楚,过了这条河,就是另一个国家。
对面是联邦国的正规边防军,不是缅北哪个山头的地方武装。只要他这边有一发子弹打到对岸,对方就有理由还击。
联邦国边境军不是吃素的,装备和训练都比他手底下这群人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再说了,以帕拉家现在的状况,庄园被打了个稀烂,几个少爷还在为谁当家主吵得不可开交,自己手里的兵折了这么多。真打起来,他打不过。
他站在河滩上,和北岸那些枪口对峙了很长时间。
最后帕拉阿滕把枪慢慢放下了,朝王堔那边抬了抬下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会后悔的。”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士兵吼了一句缅语。
几百号人像退潮一样缩回了林子里,脚步声杂乱而低沉,越来越远。
另一边。
林河被带进了一顶营帐。营帐不大,中间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部军用电台和几瓶矿泉水。
李隆站在桌边,背对着门口。他正低头看一份地图。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河身上。
黑衣服黑帽子,脸上还戴着那个面具。没有摘。
李隆朝他点了一下头,示意他进来坐。
林河没有坐,站在原地,和这个联邦国边防军的负责人隔着一张折叠桌对视。
他脸上戴着面具,看不到表情,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很平静,甚至显得有些疲惫。
他不喜欢被带进这种帐篷,但他知道,想安全离开,得走这一趟。
“久仰大名,”李隆说,语气很平稳,没把他当犯人审,也没有太多客套话,“你应该就是判官。和网上传的那些照片一模一样。你救了这么多人回来,我作为一个联邦人,先跟你说声谢谢。”
林河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李隆倒是没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在这边境线上干了快二十年。见过很多人从这里往外跑。有偷渡的,有贩毒的,有从赌场逃出来的。但像这次这样,上千人从缅北山林里活着走出来,我是第一次见。单凭这一点,我李隆佩服你。”
李隆停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
“其实我早就想带兵进去。上面不让。我们穿这身衣服的人,不能擅自越境。你比我自由。这件事,你做得对。”
李隆说完,在椅子上坐下来,拉开一罐矿泉水推到林河那边。
林河没接。他看了李隆一眼,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问:“你找我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李隆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些无奈,又有点欣赏。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背对着林河望了一眼外面的光。
他站了片刻才说:“你做的事,我很想装作不知道。但你是通缉令上的人。上京那边早就把你的名字和这身打扮传到了每一个边检站。如果我把你交上去,上面会很高兴。但外面那九百多号人大概会掀了我的营地。”
李隆转回身来,看着林河的眼睛,语气忽然轻了下来:“所以,你走吧。趁现在。我只当你没来过。我今天见到的判官,是从那些逃出来的人嘴里听说的。我没见过你。”
林河看着他,沉默了一阵。然后他抬起手,把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那脸上有血痕,也有泥印,但眼神很清。
李隆愣了一下,随即朝他摆摆手,像是在说“别摘”。
林河又把面具戴了回去,往后退了一步,朝李隆微微欠了欠身。
“多谢。”
说完他转身出了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