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是那么猝不及防。
打听到宴会地点在城外杏林的群英庄园,无妄就去了,可穿梭来穿梭去,就是没见到凌霄。
莫非是凌霄女扮男装技术过于高明,她一时没认出来?
所以无妄开始一个一个细细看去,可人真的好多。
看累了都,眼睛疼。
索性躺在假山上听着人来人往的聊天。
这些学子进士的聊天内容比她想的要大胆许多。
也更无耻恶心。
“听说了吗?汤禾要娶新妇了。”
“新妇?妻?可我不是记得他已经娶妻了吗?家中还有一女。”
“乡下糟糠哪有京官之女好?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啊。”
“可他原来妻女该怎么办?”这人义愤填膺,其余人却不当回事。
“自然是前途为先,如今吏部选官,乡下妻子能给他什么助力?我听说未来老丈人已经在给他奔走了,想将他安排去南方宁州做上等县主簿或县尉。”
“多少进士都等着授官,倒是让他抢了先。”酸溜溜的语气,“我妻子一向通情达理,若有京官看上我,想必她定是愿意自请下堂的。”
“你想得倒是美!不仅做官还想新娶美娇娘。”
“听说汤禾已经写好休书差人送回去了。”
“这等抛妻弃女之辈,我方水羞与为伍!”
“欸,方兄莫要如此,这次是你没中,三年后若是你中了,你可不见得会说此话。”
“是啊,若三年后看上你的是吏部侍郎之女呢?”
“那我也不会行此等攀附权贵之事!”
“六部尚书要你做女婿呢?”
“若是丞相看中你呢?”
“再往大了说,若是公主看上了你呢?”
方水问:“公主能看上我何处?”
“方兄你一表人才,比汤禾俊朗得多。”
“况且方兄你是真的没成亲,不比汤禾二手货好?”
“就是就是。”
无妄就这么听着,方水在众人的吹捧下,信心逐渐膨胀,从最初的义愤填膺,到最后竟认为公主他也不是娶不得。
随后他们又开始肆无忌惮地点评起近日所见女子来,还给她们定中品、极品的评等。
无妄将手放在假山顶的一处凸起之上,使劲,再使劲,才将其掰下来,因太过用力,那块凸起是掰下来了,但也碎成好几块。
怎么回事这座假山?
一般假山石料结构松散,没那么难掰。这莫非都是真石山?
听着底下传来的动静,无妄正想给他们表演一下天降碎陨石,可接下来的话让她暂且停下了动作 。
“咱们还只是在畅想,有人可已经要飞黄腾达咯。”
“你说凌霄?”
“那可不?听说成国公看上了他,放出话来让谁家都别跟他抢。”
“这种消息你怎会知道?”一般这种话都是放给同为权贵的人家听的,普通人哪能知道。
“满京城都知道了。”
“嗯?”
“我出门时,凌霄已经被成国公府的护卫带走了。说不得就是逼婚。”
难怪没见到人呢,原来是被成国公带走了。
无妄想是等她来还是去找她。
这哪用得着想?
当然是看凌霄被逼婚了。
“凌霄这般年纪,不会还没成婚吧?”
“岂止他没成婚,我听说三甲都没成婚呢。”
“哼,二十好几的人了还未成婚,指定是有些隐疾。”
“那好人家都指着他仨先选呗?”
话语中酸味散发得无妄在假山顶都闻到了。
“嗤,听说成国公可疼女儿,这婚事能不能行还得看成小姐的意思。”
“我听说成小姐好像克夫……啊!”
“啊!”
“快跑!假山好像要塌了!”
“我的头破了!”
“我的右肩!”
“快快快,快去找大夫。”
无妄听着远远传来的惨叫,内心无语,叫得这般惨,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给假山推倒了呢。
几颗碎石头至于叫成这样?
无妄在庄园内自由穿梭,无人发现她。幸好庄园离城不远,到成国公府后,她在正厅就看见了凌霄。
主位坐着成国公,笑眯眯地看着下首一左一右的两人。
凌霄跟成绵绵相对而坐。
成绵绵姿态从容,一眼又一眼地打量着凌霄,凌霄则双目直视前方的地砖,坐得笔直,神色略微窘迫。
成国公左看看,右看看,满意点头,郎才女貌,当然,女也才郎也貌,他成国公的女儿哪哪都好。
“如何?凌霄的情况绵绵你了解了,我成国公府的情况凌霄你日后可以慢慢了解。绵绵,你觉着怎么样?”
绵绵给他爹一个白眼让他自行领会,又看了一下对面的人,点点头。
成国公看见绵绵点头,龇牙笑,转头对着凌霄语重心长:“凌公子,你日后可以多跟绵绵多相处相处,听说今日你们还有个什么宴会是不是?我就不耽误你了。”
凌霄勉强一笑,起身行礼告辞。
无妄刚来,还没找到个合适的位置,只听了几句话就又跟在凌霄后头出了成国公府。
啧啧啧,瞧她那窘迫模样,两只脚倒腾得飞快,刚才只盯地砖,怕是连成绵绵到底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看来是压根没想过被榜下捉婿的情况。
府门前已停了一辆马车,门房还有车夫热情将凌霄送上去,跟成国公一个作风,凌霄连拒绝都没机会说出口。
无妄迈步,正打算跟上去,却猛地一回头看向府内。
被发现了。
成国公府有高手坐镇?
看来还是得收敛一下,无妄这般想着,跳墙走了。
“呵。”
“神算,你笑什么?”成国公顺着他望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没看见。
“笑有人老了,家里来人了都没发现。”
“我是老了,来不来人的,随便吧。反正如今我没管着什么机密。你赶紧跟我说说,绵绵这一次可能成?”
神算叹一口气:“我都跟你说过了,绵绵的姻缘不在京城。”
“可在哪你也不跟我说啊!”
“卜算一道我已是当世第一人,能有我给你算成这样,你该知足了。”
“那第一人你就不能再进一步?算得更有谱一点?”
“再进一步,我早当神仙去了!”
“你不能去当神仙吗?”
“谢您吉言!”
成国公狠狠搓搓头:“凌霄他不能做绵绵的好夫婿吗?”
神算摇头。
“他德行有亏?”
神算摇头。
“那是为什么?”
神算还是摇头。
“拿把大锯来!”成国公大叫,我要锯掉他的嘴!
神算极不仙风道骨地翻了个白眼,随后屈膝一跃,蹬上一棵树干借力,消失在了成国公眼前。
独留下生闷气的成国公。
还有家丁:“国公爷,大锯拿来了,还用吗?”
成国公捂着额头挥挥手,能干的家丁拖着大锯满头雾水地退下。
他来得挺快啊,怎地这么一会又不用了?
成国公长叹一口气,绵绵真就不能留他身边吗?
“恕不久留!”
“凌兄多留一会啊,你才刚来,还有许多好玩的没见过呢。”
群英庄园内,一人挽留凌霄。
凌霄没想到这不是学子间交流学问的正经宴会,前一刻说着金科玉律,后一刻说着玉体横陈。
再不走,她眼中的厌恶快要藏不住了。
双唇紧抿,脚迈得飞快,可在路过一个花园时,听见里头传来的动静,她停了下来。
原来不是口头说说而已吗?
没有犹豫,她转身进了花园,后头挽留的人见状,嘴角意味深长地咧起:“还以为多正派呢。”
花园内繁花似锦。
还繁花似锦。
“这位公子,你放开我!”
“本公子看上了你,乖乖跟了本公子,哪还用得着做这等伺候人的事?”
侍女挣扎起来,凌霄发现她数次都想用托盘砸那人的头,但眼中情绪亦在挣扎,托盘没能砸下去。
凌霄上前去,一脚踢开那人,将侍女往自己身后一藏:“她让你放开她,你耳朵聋吗!”
“呵,原来是凌状元看上了,让你就是,何至于对我动脚?”
凌霄真想上去再给他一脚,委屈隐忍的做派看得人恶心。
深吸一口气,她正欲带着侍女离开此处,环顾花园后愣在原地。
满目的热烈鲜花,开得正艳,却被攀援而上的缠树藤死死绞住,不能随风而摆。
无法汲取土地滋养的鲜花,快要枯败了。
凌霄眼内血色浮现,双手无意识捏成拳,脑中纷乱思绪闪过,却无一成形。
“嘶~”侍女没忍住呼痛一声。
这一声将凌霄从繁乱心绪中拉了出来,眼中清明涌现,她赶紧松手:“对不住,弄疼你了。”
侍女摇摇头。
“哟,凌状元这就要走了?”
这声一出,花园内的众人都各自停下动作,看向来人。
一大腹便便的男子搂着一舞姬出现,衣衫不整,走得漫不经心,下巴抬起,眼神跟大鼻涕似的从眼缝里流出来,看谁糊谁一身。
凌霄捋了两下自己的胳膊,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捋走。
“刚来就要走,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啊。”
随从给他搬来一张椅子,他懒懒地坐下,身躯流满整个椅子。
凌霄想起来了,这人就是群英宴的主人,姚崇正。
宗室子弟。
“道不同不相为谋。”
“呵呵呵,来了群英宴,便是一条道的,今日若是走了——”姚崇正拉长的语调像扯不断的鼻涕,“状元又如何?历年多少状元,能熬出头的又有几人?
“活下来的——
“又有几人?
“凌状元还有大好抱负,莫要自误啊。”
姚崇正好似压根没将凌霄的状元头衔看在眼里,说话时手还在舞姬身上摸索。
“道不止一条!”凌霄转身就走。
怕他的作甚!
她这条命已是多活了几年的,来招她接着就是。
“来了就别想走!给我拦住他!”
“砰!”
他话音刚落,一声巨响响起。
众人只见一花盆砸落在姚崇正椅子前,只差一点就砸到他了。
“砰!”又是一个花盆砸过来。
这次大家看清了。
一人眼睛通红,神情狰狞,如同地狱恶鬼现世,举起一个花盆再次狠狠砸来。
!!!
他爹的原匡济!
举不动大的你倒是拿小的啊!
砸到别人了!
大家害怕得立马散开两步。
凌霄看过去,正巧跟原匡济对上眼神,两人都被对方吓一跳。
他好像恶鬼!
他像只鬼!
“原匡济!你敢砸我的地盘!”姚崇正气得站起来,“来人!将他俩给我留下来!”
凌霄赶紧上前拉着明显还没回神的原匡济就跑。
家丁欲追,一人突然挡在过道上,怀抱一小盆花,花枝颤动,衬得他温润如玉,风度翩翩。
“姚公子,对不住,他俩冲动了些,我向你赔个不是。”
“还是杜榜眼识相,可他俩是他俩,你赔不是有何用?”
家丁听出主子的意思了,当即绕过杜豫就要继续去追二人。
“砰”地一声,家丁倒地,眼神迷蒙之中,那人在一个劲地跟他说“对不住”。
姚崇正脸色发黑:“杜豫!”
杜豫满脸抱歉:“现在赔不是可有用?”
今年三甲都有病!!!
众人睁大了眼在心中高呼,明明是看着最正常的一个,举止竟也如此难以琢磨。
“抓住他们!”姚崇正这次说话快多了。
杜豫随手又捡起一个小花盆扔过去,砸到一个家丁,他连连说对不住。
一个一个花盆没停,周边花盆没了,他一个转身就去追凌霄跟原匡济。
第一次用花盆砸人,他真的很抱歉。
无需姚崇正再吩咐,家丁们一窝蜂地赶紧追了上去。
“哎哟!”
“哎哟!”
有的家丁被不知何物绊倒,回头一看,该死的读书人!一个比一个会装!根本不知道是绊倒了他。
哼一声,憋气爬起来,使出全力去追人。
不少人跟了上去。
三人很快就被追上了,一个家丁正要扣住凌霄的肩膀,手背突地一痛,他立马缩了回来。
其他家丁亦是如此。
三人得了喘息之机,撑着膝头拼命喘气。
这期间想朝他们动手的人都被飞来的小石子打退了。
“谁敢在我地盘放肆!”姚崇正也追了上来。
众人抬头,朝石子飞来的方向望去,凌霄三人亦是如此。
只见一人站在假山顶上,逆着光,无人看清此人的脸,唯有光勾勒出其身形,右手不紧不慢地抛着几颗石子,身姿明明站得挺拔,却给人闲适之感,似乎这阵仗并不被她放在眼里。
唯有凌霄眯着眼,哪怕被光刺痛,仍旧执着地要看清。心砰砰地跳得更厉害。
“你们先走。”那人开口。
这次换了原匡济拉着凌霄跑,凌霄还一下又一下地回头。
杜豫也是。
家丁们被几颗石子拦在原地。
“这位高人,可想过与我姚崇正作对的后果!”
无妄懒得回他的话,对着那一群读书人说:
“想走的走,想留的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