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站起身:“李老师好。”
“好好好。”李老师连声说,“你们忙,我不打扰了。”
她推着小车离开,走远了还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带着欣慰的笑。
苏婉清的脸微微红了,低头继续看资料。
祁同伟坐下,轻声说:“刚才……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么自然地介绍我。”
苏婉清抬眼看他:“你本来就是我男朋友,不是吗?”
“是。”祁同伟笑了,“但听你亲口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像细碎的金粉。
下午两点,古籍阅览室要闭馆消毒。
两人抱着资料转战校园咖啡馆。
这家叫“银杏时光”的咖啡馆开在图书馆侧面,落地窗外就是银杏大道。秋日的午后,整条街都是金黄的。
选了个靠窗的卡座,点了两杯拿铁。
“刚才说到朝贡体系的核心是礼。”祁同伟翻开笔记本,“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现代国际关系中,有没有类似‘礼’的东西?”
苏婉清搅动着咖啡:“国际法?联合国宪章?”
“有点像,但不够。”祁同伟思考着,“国际法约束力有限,大国可以随意违反。但明朝的朝贡体系,维持了东亚两百年的和平。”
“因为朝贡体系不仅是制度,更是一套价值观。”苏婉清说,“宗主国要怀柔远人,藩属国要事大以诚。双方都有义务,也有权利。”
她顿了顿:
“现在国际社会,强调的是权利,忽视义务。美国要求别国遵守规则,自己却经常破坏规则。”
祁同伟忽然想到什么,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字:
道、法、力、术
“你看,”他把笔记本转向苏婉清,“如果把各国战略思维归纳一下,”
他指着第一个字:
“我们的传统是道。注重制度设计,价值观输出,追求的是天下归心。从周朝的礼乐,到汉朝的独尊儒术,到今天的人类命运共同体,一脉相承。”
苏婉清眼睛亮了:“对!”
祁同伟指向第二个字:
“美国是‘法’。他们用法律和规则统治世界。wto、ImF、国际法庭……他们把实力转化为规则,然后用规则约束所有人。这是高级玩法,但问题是,他们自己经常不守自己定的规则。”
“双重标准。”苏婉清点头。
“俄国是‘力’。”祁同伟继续,“真理在大炮射程之内。从沙皇到苏联再到今天,他们相信实力是最终的仲裁者。简单,粗暴,但有效。”
“那日本呢?”苏婉清问。
祁同伟写下最后一个字:
“日本是‘术’。他们很聪明,很会学习,但缺乏独立战略思维。唐代学中国,近代学欧洲,战后学美国。他们擅长技术模仿和战术调整,但永远站不起来,注定当不了棋手。”
苏婉清静静地看着那四个字。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笔记本上,墨迹在光下泛着微光。咖啡馆里放着柔和的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
“你这个框架……很厉害。”
“还需要完善。”祁同伟说,“特别是历史维度。”
苏婉清拿起笔,在四个字下面分别补充:
我们之道:源于周礼,成于秦汉,明清完备,今倡“人类命运共同体”
美国之法:承袭罗马,完善于宪法,输出全球,然常行双重标准
俄国之力:蒙古遗产,彼得改革,苏联遗产,今持“实力政治”
日本之术:唐风学习,脱亚入欧,战后依附,难脱“小国思维”
写完,她把笔记本推回给祁同伟。
两人看着这四个字,以及下面的注解,相视而笑。
那是一种智力上的共鸣,灵魂深处的契合。
窗外天色渐暗。
咖啡馆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他们这个卡座一直没动。
服务员来续了三次水,每次都会多看他们几眼,这对客人很奇怪,一下午都在写写画画,低声讨论,神情专注得像在进行什么重要谈判。
晚上八点,祁同伟意识到苏婉清还没吃晚饭。
“饿了吗?”他问。
苏婉清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有点。”
“想吃什么?”
“随便。”
祁同伟去吧台点了两份简餐,三明治和沙拉。
回来时,看到苏婉清正望着窗外出神。
银杏大道亮起了路灯,金黄的叶子在灯光下像一片片薄金。
“累了吧?”祁同伟坐下,把餐盘推过去。
“还好。”苏婉清接过三明治,“就是脑子有点转不动了。”
“那歇会儿。”
两人安静地吃饭。咖啡馆里人少了,音乐换成了更轻柔的钢琴曲。
“对了,”苏婉清忽然说,“你过说,你是跟你奶奶长大的?”
“嗯。”祁同伟点头,“是的,我小时候是奶奶带大的。”
“奶奶……现在还好吗?”
“前年去世了。”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走得很安详。她说,看到我当警察,她就放心了。”
苏婉清放下叉子:“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事。”祁同伟笑笑,“奶奶常说,人这一生,能找到自己想守护的东西,就是福气。”
他顿了顿:
“以前我守护边境,守护老百姓。现在……”
他没说完,但苏婉清懂了。
她的眼眶有点热,低头喝了一口水。
“那你父亲呢?”祁同伟轻声问,“你昨天说,他也研究战略?”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军人。”她最终说,“在zongcan工作,研究的就是大国关系。我小时候,家里书架上全是这方面的书。”
“所以你是受他影响?”
“嗯。”苏婉清点头,“他总说,历史是过去的战略,战略是未来的历史。我考师范大学历史系,很大程度是因为他。”
祁同伟看着她:“那他现在……”
“还在工作。”苏婉清笑了笑,“具体做什么,我就不说了。反正……很忙。”
她没有再说下去,祁同伟也没再问。
两人都知道,有些话题需要时间。
晚上十点,咖啡馆要打烊了。
收拾东西时,祁同伟注意到苏婉清在微微发抖,咖啡馆暖气不足,她又穿得单薄。
他脱下自己的夹克,披在她肩上。
“不用……”苏婉清想拒绝。
“穿着。”祁同伟的声音很温和,但不容置疑。
夹克还带着他的体温,有淡淡的皂角香。苏婉清紧了紧衣襟,心里涌起一股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