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缓缓站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整理了一下面前的笔记本,然后抬起头,看着沙瑞金。
“沙书记,”他的声音很温和,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您提出的这个问题,确实存在。政法系统效率有待提高,作风有待改进,这一点我完全同意。”
他顿了顿:
“但是,缩短30%的办结周期——我认为,不现实。”
会场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沙瑞金的脸色沉了下来。
“为什么不现实?”他问。
“因为司法程序,有法定时限。”高育良不疾不徐,“侦查、起诉、审判,每一个环节都有法律规定的最短时间。我们只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提高效率,不能突破法律底线。”
他拿起一份文件:
“这是《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刑事案件的侦查期限,最短两个月。如果我们要缩短30%,就意味着侦查时间要压缩到42天。这还不包括补充侦查、技术鉴定、证人询问的时间。”
他看着沙瑞金:
“沙书记,您是要我们——违法办案吗?”
这话,太重了。
重到沙瑞金的脸色,彻底铁青。
“高育良同志,”他声音低沉,“我不是要你们违法办案。我是要你们提高效率!同样的案子,为什么有的地方两个月能办结,有的地方要半年?这就是惰政!就是积弊!”
“效率可以提,”高育良寸步不让,“但必须在法律框架内提。如果为了追求效率而牺牲程序正义,那办出来的案子,还能叫案子吗?还能经得起历史的检验吗?”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正面交锋。
会议不欢而散。
沙瑞金的“缩短30%”提议,被高育良以“司法程序不可压缩”为由顶了回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没完。
当天下午,高育良回到省政法委,立刻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沙瑞金这是在逼宫。”省高院院长沉声道,“缩短30%?他怎么不说缩短50%?干脆不要办案算了!”
“他是要政绩,”省检察院检察长冷笑,“政法系统案件办结率上去了,他的工作报告就好看了。至于案子办得怎么样,程序对不对,他不在乎。”
高育良听着众人的议论,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所有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沙书记要效率,我们就给他效率。”
所有人都愣住了。
“高书记,”有人试探着问,“您的意思是……”
“从今天开始,”高育良站起来,“全省政法系统开展‘自查自纠’专项行动。所有积压案件,全部梳理,能结的尽快结,不能结的说明原因。全员加班,周末不休。”
他顿了顿:
“我们要用事实告诉沙书记——不是我们不干,是有些案子,真的快不了。”
散会后,高育良把祁同伟留了下来。
“同伟,”他低声说,“公安厅那边,你盯着点。沙瑞金要数据,我们就给数据。但要记住——关键案件,程序上务必完美,不能给他留下任何把柄。”
祁同伟点头:“我明白。”
第二天,省公安厅会议室。
祁同伟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份文件——是沙瑞金要求“缩短30%”的会议纪要。
他看了很久,然后“啪”地一声把文件摔在桌上。
“都看到了?”他扫视全场,“沙书记要数据,我们就给数据!”
会议室里,几十名处级以上干部,鸦雀无声。
“从今天开始,”祁同伟一字一句,“所有案件,办结周期压缩25%。不是30%,是25%——因为我们还要留出5%的余地,应付突发情况。”
有人忍不住开口:“祁厅长,25%也太……”
“太什么?”祁同伟打断他,“太狠?还是太难?我告诉你们——在战场上,敌人给你留余地吗?在办案上,犯罪分子给你留余地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沙书记说得对,政法系统确实存在惰政积弊。有些人,一个案子能拖半年,为什么?因为拖得越久,越安全。不出错,就不会被问责。”
他转过身,盯着所有人:
“但这种日子,到头了。从今天起,我要看到效率。看到数据。看到——”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凌厉:
“结果。”
散会后,祁同伟把几个核心处长留了下来。
“刚才在会上说的25%,是给外人听的。”他低声说,“但有几类案子,不能快。重大刑事案件、涉黑涉恶案件、职务犯罪案件——这些案子,程序一步不能少,证据一份不能缺。宁可慢,不能错。”
他顿了顿:
“尤其是涉及到……某些人的案子。”
处长们心领神会,纷纷点头。
一周后。
沙瑞金坐在省委书记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是省政法委报送的“自查自纠”阶段性成果。
数据显示,这一周,全省政法系统案件办结率提高了18%,积压案件减少了23%。
但他脸上,没有一点笑容。
因为他知道,这些数据,是“做”出来的。
是加班加点、牺牲程序、甚至可能牺牲案件质量,“做”出来的。
“高育良……”沙瑞金冷笑,“你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尽力了’?”
他放下报告,拿起另一份文件。
这是省委组织部调取的——京州市近三年政法系统考勤记录、会议记录、审批流程记录。
他翻到易学习那一页。
易学习,京州市政法委副书记,分管信访和维稳。这个人,是高育良的老部下,也是政法系统的“老黄牛”——踏实肯干,但墨守成规。
沙瑞金的手指,在“会议时长超标”“审批环节冗余”这两行字上,轻轻敲了敲。
然后,他拿起电话:
“通知下去——明天上午,开常委会。”
周三上午十点,省委常委会。
议题原本是讨论经济工作,但会议进行到一半,沙瑞金突然话锋一转:
“同志们,我最近看了一些材料,发现一个问题——我们有些干部,嘴上喊着改革,实际上一动不动。会议开了无数,文件批了一堆,但真正的问题,一个没解决。”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
“比如京州市政法委的易学习同志。近三年,他主持召开各类会议278场,平均每场会议时长3.5小时——超出规定时长1.5小时。他经手的审批事项,平均流转环节7.8个——超出标准3个环节。”
他看着高育良:
“育良同志,你是政法委书记,你说说——这算不算‘惰政’?算不算‘不作为’?”
高育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