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快烧干了。
灯芯跳了最后几下,火苗猛地一窜,像是垂死前的回光返照,然后灭了。
符房里只剩窗外的微光,灰蒙蒙的,秦长生分不清那是月光还是天光。
他坐在桌前,手里还握着符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已经悬了很久,墨汁干在笔锋上,凝成一个小黑点。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肩膀僵硬,脖子发酸,不是画得太多,是绷得太紧。
每次落笔都在赌,赌这一笔不会炸。
但每一笔都炸了。
面前那张空白的符纸上什么都没有,而他铺在一旁的临摹纸上密密麻麻——不是画好的符文,是炸开后的裂痕。
几十张废纸堆在桌角,有些揉成团,有些还摊着,边角卷起,上面全是焦黑的炸痕。
最大的那个窟窿在纸的正中央,是灵力走到第二个转折时炸的,纸被烧穿了一个洞,边缘焦黄,像一只瞪着的眼睛。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张炸废的符纸,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看。
纹路画到第二个转折就断了,灵力在这里不是拐不过去,是根本没有路。
断口处的纹路是平的吗?
不是。
他仔细看过,断口处隐隐有一道极细的弧线,像是画上去的,又像是纸本身的纹路。
他看不真切。
重瞳的紫金色微光从瞳孔深处涌上来,那道弧线变得清晰了一些——不是直的,是一个弧,很缓很缓,弯向左手边。
秦长生放下废纸,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空白符纸上从断口处向前延伸,试着画一道弧线。
灵力走了两寸,符纸“嗤”的一声冒出一缕青烟,纹路从中间裂开,炸了。
他盯着那道炸开的纹路看了几息,又在另一张新纸上试了一次,方向偏了半寸,灵力走到同样的位置还是炸。
秦长生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些断裂的纹路。
外围、中层、核心,一层一层,像一张被撕碎的地图。
外围他能看懂大半,是上古封印符的变体,结构清晰,灵力走向有迹可循。
但中层完全不一样,转折处的逻辑不是符道教材里教的任何一种,像是有人故意把纹路切断了,然后重新拼接,拼得乱七八糟。
核心更不用说了,巴掌大一块地方,纹路密得像蛛网,每一笔都拐得极其刁钻,他连第一笔从哪里下都不知道。
他睁开眼,伸手去摸空白符纸。
手指碰到空荡荡的桌面。
符纸用完了。
不是画得多,是炸得多。
每试一笔就要废一张,有的画到第一笔就炸,有的撑到第三笔,最多的一次画到了第五笔,然后在第六笔的时候炸了。
一百张纸,画了一夜,全炸了。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
不是黎明前那种死寂的黑暗,是带着一点灰白的、预示天要亮的颜色。
远处校场上传来第一声号角,沉闷而悠长,像是把夜晚的最后一点残渣从天上吹下来。
巡逻天兵的脚步声从长廊上经过,甲胄碰撞的声音清脆,渐渐远去。
秦长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嘎吱响了两声,脖子也僵得要命,他歪了歪头,颈椎咔咔响了几声。
他揉了揉脖子,把桌上那堆废纸拢了拢,堆在桌角——不是收拾,只是不想看见。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符文临摹纸,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决定去清心阁。
不是那里符纸便宜——虽然确实便宜。
是因为那里安静。
柳前辈一般不与他聊天,不寒暄,你坐一个时辰她也不会看你一眼。
你买符纸她就给你装袋,你付灵石她就收下,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他可以在那里待一会儿,把脑子放空,顺便买些符纸。
秦长生推开符房的门,走出去。
长廊上空无一人。
灯笼已经灭了,只剩空空的灯架挂在廊柱上,红纸有些褪色,被风吹得哗哗响。
校场上也没有人,只有几面旗帜耷拉在旗杆上,风都懒得吹。
天戍城的清晨就是这样,安静得不像是前线。
没有厮杀声,没有喊叫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和狗吠,和平常的小城没什么两样。
他刚走到将军府侧门,迎面撞上两个人。
杜横刀和萧雨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墟兽的血腥气。
杜横刀的衣袍有两道新裂口,一道在左臂,一道在腰侧,没伤到皮肉,但布料的边缘沾着黑色的血迹。
萧雨的发髻散了一半,几缕头发垂在脸侧,被汗水粘在皮肤上。
两人的脸都带着疲惫,眼睛里却有光,是那种活着回来的光。
“你大白天的,是要出门?”萧雨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袖口的墨渍,又扫到他眼下的青黑。
“是啊,准备去逛逛。”秦长生说。
“画了一夜?”
“画了一夜。”
萧雨上下打量他,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杜横刀站在旁边,手里提着那柄旧长刀,刀刃上全是缺口,刀鞘的皮都磨破了。
他看着秦长生:“你那脸色,比墟兽还难看。”
“你这脸也没好到哪去。”秦长生说。
杜横刀嘴角动了一下,没反驳。
他的眼睛在晨光中亮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说得对”的默认。
“你们这是——”
“刚回来。城外接了个小任务,清理一窝墟兽。”萧雨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拍不掉,索性不拍了,低头看了看袖口上的裂口,“亏了。灵石没赚多少,我这件法袍还破了。”
“那你下次就别穿法袍去杀墟兽。”杜横刀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喊了一夜。
“那你就不该穿衣袍去杀墟兽。”萧雨怼回去。
她瞪他,眼睛里有疲惫,也有一点点的恼意。
“我没穿。”杜横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了好几个洞的布衣,面无表情。
萧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他衣袍上那几道裂口,没话说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是闭上了。
秦长生注意到,杜横刀和萧雨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不是生分,是习惯。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杜横刀在前,萧雨在后,肩膀不在同一条线上,像是随时准备应对敌人。
但他们的影子落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秦长生没有多想。
“你去哪?”萧雨问。
“清心阁。买符纸。”
“你还没吃吧?”萧雨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秦长生那张脸,像是做了个决定,“走,请你吃早茶。城东新开了家茶楼,听说虾饺不错。”
秦长生本想拒绝。
他只想一个人待着,静一静。
但盛情难却,而且他确实需要透透气。
符房里的那堆废纸快把他憋死了,再待下去他可能要砸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