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云峰的天亮得很慢。
三十三重天终年云海浩荡,第一缕晨光从东面的群峰之后越过来时,往往先照亮极远处那些悬在天穹中的仙宫飞檐,再沿着一座座横跨虚空的白玉长桥铺开,最后才穿过观云峰外层层叠叠的古松枝叶,在院墙和石阶上留下细碎斑驳的光影。
秦长生这一觉睡得很沉。
从太上殿回来以后,他甚至没有再碰那枚刚拿到手的观江名牒。
洗去身上的血污,换掉那件已经在天衡里破得不成样子的玄衣,又服下姬冰月留下的疗伤丹,他便直接躺了下去。
没有打坐。
没有推演。
甚至连大荒戟都只是随手放在了院中的兵架旁。
等秦长生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得很高。
一束明亮的阳光透过半开的木窗落在床榻边缘,浮尘在光里缓慢飘动。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
不急。
也不重。
隔着几重山峰和大片云海传到观云峰时,只剩下了一点悠长余韵。
秦长生躺着没有立刻起身。
他盯着头顶那几根颜色已经有些发旧的木梁看了一会儿,直到院外有只不知道从哪座灵峰飞来的青羽鸟落在石栏上,叫了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这才缓缓坐起身。
太安静了。
不是天衡仙舟里那种没有活人的死寂。
而是有人在远处修行,有仙舟从云海之间经过,有杂役弟子踩着晨雾去送丹药,偶尔还能听到山下哪个院子里传来的笑声,只不过这些声音隔得都远,到了观云峰,便只剩下恰到好处的一点动静。
秦长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虎口那几道原本深可见骨的裂口,经过一夜已经只剩下浅浅的红痕。
他活动了一下五指。
没有滞涩。
右肩同样如此。
荒古圣体到了他如今这个层次,只要不是本源重创,单纯的筋骨经络伤势恢复起来并不算慢。
秦长生披上外袍,推门走了出去。
院中昨夜落了一层薄薄的松针。
石桌上的茶壶还在原处。
大荒戟斜靠在兵架旁,黑沉沉的戟身被晨光照到一半,另一半藏在檐下阴影里。
秦长生走过去,将大荒戟握在手中。
没有起势。
也没有刻意运转什么神通。
只是体内气血随心而动,一缕缕暗金色的力之法则自筋骨之间缓缓浮起,法力顺着经脉流转,最后沿着手掌没入戟身。
嗡——
大荒戟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鸣。
秦长生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还是有。
很轻。
轻到换成旁人,甚至未必会将这种感觉当成问题。
可他自己很清楚。
天衡最后那一戟,将荒古圣体、法力、力之法则、大荒戟本身的凶势,以及万力归一同时压在一点上时,几种力量之间确实出现了极细微的相互牵扯。
以前也有。
只是以前不重要。
肉身够强,力量够大,直接压过去便是。
可如今,他已经站在大圣大圆满,离准帝劫只剩一步。
那些过去能够靠蛮横力量直接盖过去的小问题,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
秦长生缓缓卸去力量。
大荒戟重新安静下来。
他没有再试第二次。
墨老昨日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
力量多,不一定就是好。
想不明白,就去灌江看水。
秦长生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长戟,忽然笑了一下。
“看水……”
他把大荒戟重新放回兵架。
再过几日就是观江。
既然天地间真有这样一个地方摆在眼前,他犯不着现在把自己关在院子里,非要在几天之内硬想出什么答案。
有时候越急着抓住,反而越容易把东西想窄。
秦长生转身进屋,简单洗漱一番。
等他重新出来时,日头已经彻底越过峰顶。
院中的雾气散了大半。
一阵山风顺着松林吹过,将石阶上几片干枯松针卷得打了几个旋。
秦长生刚把昨夜凉透的茶倒掉,院门外便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看来醒了。”
秦长生抬眼。
沈七儿正站在门外。
青裙还是那身青裙,只是比昨日从落星海回来时干净了许多,显然也重新梳洗过。
乌黑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额前落着几缕碎发。
她腰间那枚正司牌依旧裂着。
没有刻意遮。
倒是整个人的气色比昨日好了不少。
沈七儿扶着院门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精神不错,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我还想着,你若是睡到晚上,我是不是该先回去,明日再来。”
秦长生给自己倒了杯新茶。
“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我一直很好说话。”
沈七儿在石桌另一侧坐下,很自然地把秦长生刚放下的茶壶拽到了自己这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尤其是对欠债的人,我向来宽容。”
秦长生看了她一眼。
“原来是来讨债的。”
“你不会真忘了吧?”
“天衡里面都没忘,出来睡一觉还能把它睡没了?”
沈七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还差不多。”
她捧着茶杯,低头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热气。
秦长生却没有立刻起身去拿鱼。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神魂怎么样?”
沈七儿原本正准备喝茶,闻言动作稍稍停了一下。
“还行。”
她把茶杯放回桌面,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就是偶尔有点发胀,昨晚回去以后顾前辈又把我叫过去看了一遍,没伤到根本。至于这块牌……”
她低头敲了敲腰间那枚裂开的正司牌。
“比我麻烦。”
“顾前辈怎么说?”
“让我这几日少折腾。”
沈七儿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他的原话比这难听多了,大概意思就是,我如果再拿着它乱来,等哪天牌碎成几瓣,他就亲手替我收起来,省得我跟着一起碎。”
秦长生靠在石桌旁。
“很像他会说的话。”
“所以我最近打算做个听话的人。”
“你?”
秦长生的眼神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沈七儿白了他一眼。
“偶尔。”
她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向院外。
观云峰视野极好。
再往外就是层层铺开的云海。
一座座峰头在白雾之间露出青黑色山脊,偶尔有仙禽掠过长空,在阳光下留下一道很快便消散的淡金色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