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儿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以前来你这儿的时候,还没觉得观云峰有多好。”
秦长生问:“现在觉得好了?”
“至少安静。”
沈七儿眯着眼,看着远处翻动的云。
“昨天从天衡里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星门、军令、黑晶,还有那帮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老兵。昨晚好不容易睡着,半夜居然又梦见自己还在船里转圈。”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杯里的茶。
“今天醒了以后,我在院子里坐了半天,总觉得太安静,安静得有点不习惯。后来想想,好像也没什么事情非得今天做,就过来看看你死没死,顺便把债讨一讨。”
秦长生笑道:
“所以讨债才是顺便?”
沈七儿抬起眼。
“你也可以理解成看你才是顺便。”
“那还是讨债吧。”
“行。”
沈七儿也不跟他争,舒舒服服地靠回椅背,“那债主饿了,秦大真传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秦长生转身进屋。
没多久,便提着三条已经处理干净的灵鱼出来。
沈七儿本来还靠在椅背上,看到三条鱼后反而坐直了。
“你真准备一次全还?”
“不是三条?”
“是三条。”
“那有什么问题?”
沈七儿想了想,伸手把最上面那条拨到一边,又把另外两条推回秦长生面前。
“今天一条就够了。”
秦长生没动。
“你昨天在落星海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昨天是昨天。”
沈七儿把袖子稍微卷起来一些,露出一截白皙手腕,理直气壮地解释道:“天衡里折腾了那么久,我现在胃口又没大到一顿吃三条。先还一条,剩下两条记账,下回再说。”
秦长生看着她。
沈七儿也看着他。
片刻后,秦长生什么都没问,只把另外两条鱼重新收了起来。
“行。”
沈七儿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很淡。
随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低头喝茶。
观云峰本来就有做饭的地方。
秦长生也没把这顿饭弄得多郑重,只在院角架了火。
灵木烧起来没有多少浓烟,火焰却很稳。
鱼架在上面,没多久便开始滋滋冒油。
真正让院子里多了些烟火气的,不是这一条鱼。
是火起来以后,整个地方都像忽然活了一些。
松风从院外吹进来。
暖火轻轻摇晃。
石桌上的茶水还冒着热气。
远处符院偶尔响起的钟声与弟子御器飞过云层时留下的破空声,断断续续传来。
沈七儿没有一直坐着。
起初还端着茶在旁边看,后来嫌远,干脆拖着椅子坐到了屋檐下面。
她身上那股平日里随时准备翻窗、跑路、钻暗门的轻快劲似乎也少了很多。
就这么撑着下巴,看秦长生有一搭没一搭地处理火候。
有那么一会儿,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并不尴尬。
反而很安静。
秦长生忽然发现,这样的场面已经有些熟悉了。
沈七儿第一次跟他混熟的时候,还总想着从他这里占点便宜,蹭东西也好,套消息也罢,每次来都带着事情。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来观云峰似乎已经不需要什么像样的理由。
今天的三条鱼算一个。
可也只算半个。
沈七儿忽然开口:
“你五日后去灌江?”
秦长生嗯了一声。
“名牒昨天已经拿到了。”
沈七儿朝石桌上看了一眼。
那块青玉名牒就放在茶壶旁边。
她其实进门时便看到了。
“甲等天功换来的东西,总算没白折腾。”
“听你这语气,你不准备去?”
沈七儿摇头。
“不去。”
她回答得很干脆。
“正司牌要处理,暗司残页得重新封起来,夜渡舟那边我也还得过去一趟。何况我现在神魂没完全恢复,跑去灌江强行悟什么道,最后真出了岔子,顾前辈大概会先救我,再把我腿打断。”
秦长生把鱼翻了个面。
“你倒是难得有自知之明。”
“我一直都有。”
沈七儿顿了顿,又道:“再说了,灌江这种地方,本来就不是去得越多越好。适合你的东西,你看一眼也有用;不适合你的东西,你盯上十年还是白盯。我最近没那个心思。”
说完这句,她抬眼看向秦长生。
“倒是你,确实该去。”
“为什么?”
“你这几日看着就不像是会老老实实闭关的人。”
秦长生闻言笑了。
“沈女侠现在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你刚才那大荒戟在院子里震了一下,我在外面都听见了。”
沈七儿说得很随意,“你如果真已经想明白了,现在应该在屋里闭关,不会站这儿喝茶。既然还没想明白,去看看江也好。”
秦长生没有否认。
他伸手把火压低了一些。
“墨老也是这么说。”
“那你更该去了。”
沈七儿靠回椅背。
“墨老那种人愿意开口提醒一句,说明他至少知道那里有你需要的东西。至于是什么,去了再看。修行这东西,本来就不是坐在屋里把脑袋想炸了就一定能想通。”
秦长生侧过脸看她。
“你今天说话倒像个正经修士。”
“我平时哪里不正经了?”
“很多地方。”
沈七儿张了张嘴。
最后自己先笑了。
“算了,看在你今天做饭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鱼很快好了。
秦长生没有搞什么精致摆盘,直接端上石桌。
沈七儿也不客气。
两个人就在院中的阳光下吃。
话题也没再围着天衡。
沈七儿说起顾听雪昨晚跑来问她天衡到底是不是满船死人,又说顾听雪听说正司牌裂了以后,非要把顾天罡行宫里某种据说能补仙金的东西偷出来给她,被她好说歹说才劝住。
秦长生听完只问了一句:
“你确定是劝住,不是约好以后再偷?”
沈七儿夹鱼的动作停了停。
“秦长生,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没有。”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带坏听雪妹妹?”
“因为这件事不是觉得。”
沈七儿盯着他半晌。
最后没忍住笑出声。
笑完以后,又低头继续吃。
观云峰上的日头慢慢西斜。
竹影从院墙外伸进来。
刚开始还只落在石阶边缘,后来一点点爬过石桌下面。
有一阵风吹过,桌边挂着的一枚小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沈七儿忽然停下筷子。
她看着桌上已经吃得差不多的鱼,又看向外面被午后阳光照得发亮的云海。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还挺好的。”
秦长生抬眼。
“鱼?”
沈七儿摇了摇头。
“不是。”
她没有解释。
只是伸手拿过茶壶,给自己重新添了点水。
“就是觉得,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吃东西,听见风声和钟声,也不用猜脚底下哪块地板会突然裂开,挺好的。”
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秦长生看了她片刻。
没有接什么“劫后余生”的大道理。
只是把旁边那只装着灵酒的小壶往她那边推了一些。
沈七儿看了一眼。
“不是茶?”
“今天可以喝一点。”
“这可是你说的。”
她给自己倒了半杯。
酒味不重。
入口有些凉。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直到太阳快落到西边云海,沈七儿才起身。
“我得走了。”
“夜渡舟?”
“先去一趟。”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裂开的正司牌。
“闻人照夜那边还有些东西要对,他们这几日应该也准备离开符院。我去晚了,他指不定又把什么烂摊子扔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