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支队伍几乎同时抵达了营寨大门口,一个从东面的官道来,一个从西面的土路来,隔着百十步便望见了对方。
王寅勒住马,偏头看了一眼十几丈外马上的卞祥,两人目光一碰,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
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两个人,李应袍子上泥迹斑斑,发髻也歪了半边,扈成倒是没挨揍,可脸色比李应还白三分,嘴唇抿得死死的。
两人隔着十几丈对望了一眼。
李应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扈成也笑了一下,可那笑挂在他们脸上,要多苦涩就有多苦涩。
两路人马在营门口汇作一处。
王寅偏过头,朝身后那两人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两位,请吧,别让我家哥哥等急了。
李应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下马。
扈成也跟着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咬着牙撑住了,跟在李应身后朝营门走去。
两人带来的庄丁早就被缴了兵器,在营门左侧的一片空地上整整齐齐蹲着,外围一圈持枪的梁山兵卒把他们看得严严实实。
蹲在最前头的几个庄丁偷偷抬起眼皮打量着四周,脸上全是惊恐和好奇混在一起的神色,想看又不敢多看,多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李应和扈成走进营门的那一刻,脚步同时顿了一下。
梁山步军到了。
一队接一队的兵卒从大营正门鱼贯而入,人人甲胄齐整,走在最前面的是鲁智深的重甲营,步卒身上那层铁叶子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堵墙在往前推。
后面紧跟着孙安的步军二营,縻貹扛着那柄大斧走在最前面,路过那一排蹲着的庄丁时,偏头扫了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像在看路边蹲着一排鹌鹑。
庄丁们被他这一眼扫得齐齐往后缩了半寸。
李应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们继续往里走,另一侧是安顿下来的骑兵营。
马匹一排一排地拴在临时搭好的木桩上,膘肥体壮的马群喘着粗气,马蹄刨着泥土,偶尔甩一下尾巴。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至少有三四千匹战马,鞍鞯俱全,铁甲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油光。
李应忽然明白了什么,方才去拦截他的那些骑兵,只是梁山马军中的一小部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他脚步顿了顿,随即又往前走,可步子比方才重了一些。
扈成走在他旁边,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盯着那些列队的骑兵看了几息,又把目光收回来。
这时火器营的炮车推了进来。
一尊接一尊崭新的大炮被从平板车上卸下来,铜绿色的炮身在晨雾里泛着一层幽沉沉的光,炮管粗得能塞进成年人的拳头。
凌振亲自走在最前面那门炮旁边,手里捏着那截量膛线的铁棍,一路走一路拿手指头抹炮口,检查路上颠没颠出毛病来。
李应的步子猛地顿了一下。
他盯着那门从面前推过去的火炮,黑黝黝的炮管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冷光。
李应在心里默默的数了数,少说也有三十门。
他停下脚步,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扈成也跟着停下了,他比李应更不如,嘴唇都在发抖,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袍的下摆,把布料攥得皱成了一团。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比方才在营门口那一眼长了许多,也更加的绝望。
他们都走南闯北过,都是见过世面的人。
大宋重镇城墙上配的就是这种玩意儿,一炮轰出去,人马俱碎。
三十多门齐射,别说祝家庄那三丈来高的庄墙了,就是独龙岗的那座土山包都能给你削平了。
扈成咽了口唾沫,嘴唇哆嗦了一下,用气声说了一句只有李应能听见的话:祝彪那个彪子……
李应没有接话,可他的脸色已经替他说完了。
他脑子飞速转着,把昨夜祝彪在堂上那副盘陀路天下无敌董平来援前后夹击的嘴脸又过了一遍,忽然觉得荒谬得可笑。
盘陀路?
三十门火炮架在冈下,一轮齐射林子就烧起来了,你哪来的盘陀路?
李应压低声音对扈成说:祝彪说董平会来支援。
扈成扭头看他,脸上已经连苦笑都挤不出来了:董平来了又怎样?他对上这样的梁山,他不跑我都敢跟他姓!
李应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整了整衣袍,抬脚走进了帅帐。
帐帘掀开的那一瞬间,里头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了过来。
杜壆坐在最前面,手搁在膝上,目光沉得像潭水,看不出喜怒。
王寅和卞祥已经各归其位,一个低头整理袖口,一个端坐一旁,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冲目光淡淡地扫过来。
秦明、阮小二、酆泰、袁朗、唐斌、史进、武松、孙安、酆泰、鲁智深.......一营帐披甲执锐的将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门口这两个满身狼狈的人身上。
李应站在帐门内侧,感觉到那十几道目光像十几把刀子,从他脸上刮到肩上,又从肩上刮到靴尖上。
他身后的扈成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整个人缩了半寸,恨不得把自个儿藏到李应影子后面去。
帅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年轻,面白,眉眼清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看起来不像个统兵的主帅,倒像个在书房里读了半日书的秀才。
可他坐在那儿的姿态稳稳当当的,脊背自然挺直,手搁在案沿上不松不紧,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没什么压迫感,却让李应心里莫名其妙地晃了一下。
李应刚要开口,身后的扈成已经抢先一步跪倒在地,口中高呼:扈家庄扈成拜见赵王爷!
声音洪亮,语气诚恳,全然不似刚才唯唯诺诺的样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主动来拜见的。
李应看着跪在地上的扈成,嘴角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
扈庄主.......姿态转变的这么自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