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学院静得只剩能量核心低沉的嗡鸣。
地下通道里,那些嵌在墙内的青铜罗盘,表面黯淡了千年的“观星纹”忽然极细微地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种暗红色的、像凝结的血一样的色泽。
纹路如苏醒的血管般微微搏动,延伸出去的、比蛛丝还细的能量线随之发烫,悄无声息地穿透岩石和建筑材料,钻进上方熟睡的学员宿舍。
洛卡在床铺上猛地抽搐了一下,惊醒。
不是自然醒。是某种冰冷的东西顺着能量线扎进他后颈与机械臂接口的位置,瞬间灌入脑内。他坐起来,机械义眼疯狂闪烁,视野里的一切都蒙上一层扭曲的暗红滤镜。
隔壁床的灵汐——在他此刻的眼中——不再是那个哼着古调的歌巫,而是一个周身缠绕着黏腻金色能量触须、正将那些触须伸向自己蒸汽核心的侵蚀者。
“滚开——!”他喉咙里发出非人的低吼,一把抓过枕边拆到一半的蒸汽机械臂,撞开房门冲了出去。
灵汐几乎同时惊醒。
她看到的则是另一幅景象:洛卡那只狰狞的机械臂喷吐着污浊的黑烟,烟中浮现出无数张讥笑的机械脸孔,正扑向墙角她小心存放的、刻满族中歌谣的传承骨片。
“你敢——!”她指尖迸出锐利的金羽。
宿舍门被蒸汽冲击炸开的巨响撕裂了夜的宁静。更多学员被惊醒,然后,迅速被各自眼中看到的恐怖景象吞没。
蒸汽朋克学员的机械装置纷纷过载启动,喷出攻击性的蒸汽束;古神话学员周身亮起防御或反击的辉光;元素感应者们无差别地释放出紊乱的能量场。
走廊里,秦昊举着扫把追打一个在他眼中正在偷窃物资箱的幻影;陈小雨缩在储物间角落,对着空气哭喊:“别用那些线缠我……我不好吃……”
混乱像瘟疫般蔓延。
沈砚辞和柳霜赶到时,半个学院已陷入癫狂。镇魂铃被沈砚辞全力摇响,不再是清越的铃声,而是某种撕裂性的、尖锐的秩序脉冲,强行刺入这片沸腾的混乱。
金色音波所过之处,学员们动作僵住,眼中疯狂的血色略退,露出底下茫然的空洞。
“不是普通的精神干扰……”柳霜的虚影紧贴着沈砚辞,双手虚按,协助稳定铃音,“有东西直接改写了短期记忆片段,植入了……敌人的形象。”
墨尘和江叙随后冲进主控室。反能量核心的扫描图谱上,清晰显示出无数道暗红色能量线正从地下通道辐射状扩散,像一棵倒生树的狰狞根系。
“戏梦蛊……古方士用来离间部族的阴毒伎俩。”江叙声音发紧,“它放大人心底最深层的恐惧和偏见,让幻觉比真的还真。能量特征……和当年戚饕的手段有相似之处,但更古老,更……精妙。”
林晚星和温宁的治愈屏障艰难地展开,淡金色的光罩勉强罩住还未失控的区域。
但屏障外,仍有学员在互相攻击,更糟的是,暗红能量线正不断尝试钻透屏障,且每一次被阻挡后,下一次的攻击模式就会发生微妙变化。
“源头在地下,但病毒已经扩散。”陆昭然看着屏障外那些扭曲的面孔,没有犹豫,“沈老师,你们稳住局面。我进去,把那个蛊心挖出来。”
他退后一步,闭上眼。
戏影能量不再外放,而是向内收敛,编织成《盗梦空间》里那种层层嵌套的意识结构——一个用于在他人心智迷宫中定位的工具。金光包裹住他,意识脱离身体,沉入那片由病毒制造的集体幻觉汪洋。
第一层,是教室。
初代戏神的虚影站在讲台上,声音威严却透着某种冰冷的偏执:“……艺术必须纯粹。任何机械的杂糅,都是对本质的亵渎……”
台下,学员们麻木地点头。
陆昭然的心沉了一下。这不是他继承的记忆里的那位戏神。那位戏神谈及机械时,眼神总是温和而期待。
他顺着这虚假影像的能量线头,向更深处潜去。
第二层,是数据空间。无数记忆碎片如雪花飘浮,其中大量是关于初代戏神教导、但台词被微妙篡改过的片段。
病毒的核心像一只暗红色的多足虫,紧紧吸附在最常被调取的一段教学录像上。
那段录像里,戏神正指着一段机械结构,说出“此乃枷锁”的篡改台词,背景里,极其细微的方士符文随着播放一闪而逝。
陆昭然试图用戏影能量剥离它,却发现虫子的足肢已深深扎进录像的数据流,强行剥离会撕碎这段承载着真实教学记忆的载体本身。
就在他凝神寻找破绽时,一段被病毒当作养料吞噬、却未完全消化的边缘数据流擦过他的意识。里面是几个模糊的方士剪影,声音断续:
“……让这些异界艺械彼此为敌……联合自破……”
“……饲神大人的复苏……需要混乱的薪柴……”
饲神。又是这个词。
陆昭然不再试图硬碰。他将戏神核心的能量极致内敛,凝成一道极薄、极锋利的滤网。
滤网轻轻贴上那段被感染的录像,不是清除,是透析——如同用细筛过滤混入清水的墨汁。
篡改的台词、背景的符文、病毒注入的恐惧情绪,被滤网一丝丝抽离、剥离。
被净化的录像重新播放。
初代戏神的声音恢复了他记忆中的温和坚定:“……艺术与机械,如同呼吸。一吸一呼,方是生命。惧其相合,便是惧生本身。”
净化后的能量波动,与现实世界中沈砚辞全力催动的镇魂铃音产生了共鸣。
嗡——
幻觉汪洋如潮水般退去。
学员们一个接一个瘫倒在地,大口喘气,眼神恢复清明,望着四周的狼藉和彼此脸上的伤,震惊又茫然。
洛卡看着自己差点砸到灵汐头上的机械臂,金属手指松开,零件哗啦掉了一地。
灵汐散去的金羽缓缓飘落,她看着洛卡煞白的脸,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捡起一个掉落的齿轮,轻轻放在他颤抖的手边。
地下通道里,暗红光芒彻底熄灭。青铜罗盘表面出现无数细密裂痕,能量线化为灰白的粉末,簌簌落下。
但陆昭然站在重归寂静的走廊里,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股试图污染记忆的冰冷黏腻感。
“查。”他对赶来的宴无妄和墨尘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把饲神这两个字,从古到今,从里到外,查个底朝天。还有,学院地下,每一寸土都给我筛一遍。”
晨光终于完全照亮了透明的回廊。学员们开始默默收拾残局,蒸汽声和哼唱声再次响起,只是比以往轻了许多,带着劫后余生的试探。
艺械共生核心在远处天际缓缓旋转,光芒依旧柔和。
但陆昭然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和昨夜之前不一样了。
阴影不再只是埋在脚下。
它开始伸出手,试图掐灭这些刚刚点燃的、来自不同世界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