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的混乱尘埃尚未落定，中枢实验室的灯便亮了整夜。
苍烨将那段从地下窥天枢中提取的、被篡改的初代戏神录像接入了量子解析仪。
屏幕亮起，代码如瀑布般滚落，但很快便遇到了阻碍——不是乱码，是两套截然不同却又精密嵌套的加密体系：外层是流动的、仿佛有生命力的暗金色方士符文，内层则是冰冷规整的机械指令流，两者相互缠绕，像两条彼此撕咬又相互依存的毒蛇。
“前所未见……”苍烨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眉头拧紧，“符文负责锁死核心信息，机械指令则在不断生成误导性的假路径。硬解……至少需要三天不眠不休。”
“三天太久了。”宴无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靠在门框上，眼底有血丝，“对方能把戏梦蛊悄无声息埋进学院地下，就不会只放一次冷箭。我们必须跑在他们前面。”
墨尘没说话，只是走到解析仪旁，反能量核心在他掌心浮起，投下淡蓝色的光晕，笼罩屏幕。
光晕触及处，那些活跃的暗金色符文立刻黯淡、迟滞，像被冻住的火。
“反能量能压制符文活性，”他声音平稳，“但只能维持短时间。苍烨，趁现在，解机械层。江叙——”
江叙已经上前，指尖凝聚起记忆能量特有的淡金色微光，轻轻贴上屏幕边缘，闭目感应。
“我在读取能量残留的气味……”他喃喃，额角很快渗出冷汗，“很多……很多注视的痕迹，频率和之前宇宙深空的虚无观众信号……同源。还有……一段很旧的恐惧……”
他猛地睁开眼，脸色发白：“很多方士，跪在一条巨大的、发光的裂缝前，不是在祈祷，是在……躲避。裂缝后面，有东西在看过来。”
几乎同时，解析仪发出一声短促的“嘀”响。
屏幕上的两套加密锁，在反能量压制和苍烨的精准破解下，如同融化的冰壳般同时碎裂、消散。
显露出来的，却并非初代戏神的教导影像。
画面剧烈晃动，充斥着噪点。一位面容枯槁、须发凌乱的古装方士挤满了镜头，他的眼神里没有智慧或威严，只有近乎崩溃的恐惧。
声音嘶哑，语速极快，像在逃离什么：
“后来者……若你看到这个，说明窥天枢还在运转，也说明……它们还没走！”
“它们……在维度之上，在时间之外，像看笼中戏一样看我们！文明兴衰，艺术生灭，对它们只是……消遣！一旦某个文明达到它们觉得有趣的阈值，它们就会……渗透进来，像水银渗进裂缝，直到一切归于它们想要的结局——通常是毁灭，最盛大的那种！”
画面切换，变成一段令人骨髓发冷的记录：无数道半透明的、波纹状的视线从一道横亘天地的巨大裂缝中流淌而出，无声无息。
被视线触及的艺术造物瞬间风化，机械结构无声崩解为尘埃，生机勃勃的星球在几个呼吸间变成死寂的灰白球体。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默剧。
方士的脸重新出现，更加绝望：“我们……我们以为找到了对抗的方法——饲神大阵，想用我们自己创造的神去挡住它们……可我们错了！大阵反而成了它们最好的通道！它们利用了我们的野心和恐惧……我们造出的不是守护神，是引它们进来的……桥！”
他剧烈咳嗽，影像模糊了片刻。
“……最后……唯一的希望……创世戏本……”他的声音变得微弱，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宇宙初开时的……原初剧本，所有艺术形态的……可能性总集……找到它，用它的轨迹编织万艺壁垒，才能……彻底隔绝它们的视线……”
影像最后，方士颤抖着手，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复杂的、由戏文符号与机械纹路交融的印记：“戏本……碎了，散在各个维度的神墟里……最大的一块，在凡尘神域最深处……钥匙……是融合的戏神与机械之心……”
画面彻底消失，屏幕暗下，只剩解析仪散热风扇的嗡鸣。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所以，”沈砚辞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饲神从一开始，就是场绝望的、走错了路的自救。而混沌之神……可能是它们渗透时，我们的恐惧和执念被扭曲后产生的……副产品。”
柳霜的虚影轻轻点头，目光沉重。
苏清欢最先从震撼中恢复，她走到主控台前，语速清晰：“信息重组。第一，确认潜在最高威胁：代号虚无观众，跨维度观测性存在，目的不明，但行为模式显示具有毁灭倾向。第二，确认关键目标：寻找散落的创世戏本碎片，构建防御屏障。第三，确认必要条件：完善双核心融合，为进入凡尘神域做准备。我们需要立刻调整优先级。”
“我去找碎片。”
辰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脸上还带着昨晚混乱留下的轻微擦伤，眼神却亮得灼人：“学院的大家……来自各个维度，对自家那边的神墟多少知道些。我们组织探索队，分头找。”
陆昭然看着辰辰，又看向周围每一张脸。
顾野在默默检查随身的装备；林晚星和温宁已经打开了医疗箱，开始补充药品；白月靠在墙边，双眼泛着微弱的银光，显然已在感知中勾勒跨维度的路径。
希望没有熄灭，反而在这种巨大的阴影下，烧得更旺了。
“好。”陆昭然点头，声音不大，却足够坚定，“创世戏本搜索计划，启动。苍烨，优先改装跨维度载具；墨尘、江叙，整合所有已知维度神墟资料；苏清欢，协调资源；宴无妄，制定探索协议和安全准则。我们找的不仅是几块碎片，是给所有世界一个……继续演下去的机会。”
实验室重新忙碌起来，屏幕再度亮起，闪烁着不同维度的坐标与古老的数据。
窗外，徽州神墟的艺械共生核心在天际缓缓旋转，光芒穿透晨雾，稳定如常。
而在实验室所有人都未察觉的深邃宇宙背景中，那些透明的、波纹状的注视，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仿佛调整了一下观看的焦距，继续着它们无声的、漫长的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