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段盘旋向上的木梯，阁楼上层的空气变得更加沉滞，弥漫着一股陈年墨锭与干涸香料混合的、略带苦涩的气味。
走廊两侧，先前只是隐约的壁画，在众人脚步带起的微风中，仿佛被拭去了最后一层薄灰，显露出惊人的清晰度。
壁画色彩古朴，以朱砂、石青与金粉为主。
画面中央，一位身着宽大法袍、头戴高冠的方士，与一位披挂华丽戏袍、面覆脸谱的戏神守护者并肩而立。
他们共同摊开手掌，掌心上方悬浮着一团柔和而威严的金色光球。光球下方，以遒劲的笔力镌刻着三个古篆：「镇墟之约」。
江叙停下脚步，指尖悬在壁画上方寸许，沿着那些交织在人物衣袍边缘、几乎与纹饰融为一体的细微符文缓缓移动。
“能量残留的共鸣……非常古老，也非常强大。这记载的是方士与戏神一脉，曾经真正意义上的盟誓。他们当年，面对过某种需要联手才能应对的大敌。”
走廊尽头，看上去是一面平整的墙壁，与周遭无异。
但墨尘手中的反能量核心靠近时，核心表面流转的幽蓝光芒出现了细微的偏向，如同被无形的磁极吸引。他示意众人退后，将核心贴近墙壁，缓缓移动。
蓝光扫过之处，墙壁内部隐约浮现出极其复杂、由光线构成的立体星象图，星辰之间以能量的细线连接，缓缓运转。
“能量屏障，结合了星相学的定位锁。”墨尘低声道，调整着核心的输出频率，试图找到能量流动的节点。
江叙取出他那面古旧的铜质罗盘，口中低声诵念着源自方士典籍的口诀，指针在紊乱的磁场中艰难地稳定下来，指向星图某几个特定的、正在明暗交替的光点。
“坎位隐，离宫现……跟着我的指引调整能量注入点。”
两人配合，一个以现代能量技术照亮锁的结构，一个以古法寻找“锁孔”。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墙壁内部传来一连串轻微而清脆的“咔哒”声，如同沉睡的机关被逐级唤醒。
紧接着，严丝合缝的墙面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更浓的陈腐气息夹杂着一种奇特的、类似水晶振动的微凉感，从里面涌出。
暗室不大，呈圆形。
中央是一座低矮的黑色石台，台上别无他物，只有一枚拳头大小、近乎完美的透明晶体，静静悬浮在离台面一掌高的空中。
晶体内部，仿佛封存着一小片活动的星云，金色的、丝缕状的记忆能量在其中缓缓流转、变幻。
石台基座侧面，刻着一行小字：「唯守阁者可启」。
“是初代档案库规格最高的全息记忆晶体……看这能量性质，是专门留给戏神守护者的。”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晶体上，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微弱共鸣，让他胸腔内的机械核心也随之一颤。
他走上前，在石台前站定。没有过多犹豫，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点湛蓝如深海之火的机械能量悄然亮起。就在那点蓝光与悬浮晶体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消失的刹那——
“嗡！”
晶体内部的金色星云骤然爆发！不是炸开，而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强过一圈的光晕，瞬间充满了整个暗室。
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直达灵魂深处的穿透力。无数光影、声音、情感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能量的连接，疯狂涌入沈砚辞的脑海！
暗室中一片寂静，只有晶体发出的低沉嗡鸣。
众人屏住呼吸，看着沈砚辞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紧闭双眼，眉头紧锁，额角迅速渗出冷汗，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幻——从专注，到愕然，再到一种深切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痛苦，最终，所有激烈的情绪沉淀下去，凝固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
柳霜的虚影在他身侧清晰浮现，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他，却在半途停住，只是无声地凝视，眼中充满了忧虑。她知道，此刻任何干扰都可能带来危险，他必须独自吞下这些被时光封印了千年的记忆。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终于，晶体散发出的金色光晕开始减弱，如同潮水般缓缓收回内部。
沈砚辞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仿佛也带着千年的尘埃。他睁开了眼睛，眸子里像是蒙上了一层雾，又像是看穿了无尽的时光。
“我想起来了……”他的声音异常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磨砂的石头上滚过，“千年之前……那场几乎成功的封印，和……最终的背叛。”
他抬起仍在轻微颤抖的手，对着空中虚虚一按。尚未完全平息的晶体能量再次被引动，在暗室中央投射出一片清晰的全息影像。
影像中，背景是一座宏伟而古朴的露天祭坛，天空阴沉。
年轻的沈砚辞——面容与现在并无二致，只是眼神更加锐利飞扬——身着纹饰繁复的暗金色戏神守护袍，站在祭坛东侧。
他对面，是一位白发苍苍、面容清癯的方士老者，身着朴素葛袍，手持一卷古朴的玉简。
老者的声音透过影像传来，苍老，却像磐石般沉稳：“观众之神的残魂，已非戏神一脉或我方士一门可独力压制。其力侵染神墟根本，若放任，世间灵韵将渐次枯竭，堕入永寂。吾等愿以禁术锁魂阵为基，合汝戏神核心演世之力，共铸镇墟之约，将其永封于此坛之下。此乃不得已，亦为苍生计。”
年轻的沈砚辞面容肃穆，重重点头，双手捧起胸前光芒温润的戏神核心。
仪式启动。
祭坛周围，十二根铭刻着不同卦象的石柱次第亮起。
戏神核心的金色光流与方士玉简中飘出的银色符文如同两条灵蛇，在空中交织、缠绕，最终编织成一张覆盖整个祭坛的、流光溢彩的巨大光网，向着祭坛中央一道不断扭曲、渗出浓稠黑气的空间裂隙缓缓压下。
裂隙中传来非人般的、充满了无尽空虚与冰冷审视意味的嘶嚎，无数条黑影触手疯狂抽打光网，却每每被灼烧得吱吱作响，缩了回去。
就在光网即将彻底闭合，将那裂隙完全裹住的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道青色的身影，快如疾电，从祭坛后方一根石柱的阴影中飞扑而出！那是一名女子，身着样式独特的青色方士长袍，面容被急奔带起的风拂开额发，露出一张姣好却写满狂热与决绝的脸。
她手中握着一柄闪烁着不祥幽光的短匕，目标明确，直刺年轻沈砚辞握着戏神核心的手腕！
“你们根本不懂！那不是灾难，那是……那是通往更高层认知的门户！是文明跃升的契机！”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疯狂。
年轻沈砚辞的全部心神都维系在仪式上，对这来自盟友阵中的突袭全然没有防备。
匕首划过，带起一溜血珠，他闷哼一声，手上一松，戏神核心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
就在这能量衔接出现微小紊乱的间隙，青衣女子——青鸾——身形如鬼魅般一转，竟不是继续攻击沈砚辞，而是劈手夺过了方士老者手中那卷作为阵法枢纽的玉简！
“没有忘忧篇，你们的锁，永远缺最后一把钥匙！”
她厉声喝道，双手抓住玉简两端，狠狠一扯！玉简并非实体断裂，但其上流转的银色符文中，关键的一列骤然暗淡、湮灭。
她捏着那变得黯淡的玉简，回头看了一眼祭坛上脸色剧变的两人，纵身一跃，竟毫不犹豫地投向了祭坛中央那即将被封印的黑色裂隙！
“不——！”方士老者目眦欲裂的嘶吼与青鸾没入黑暗前最后一声冰冷的嗤笑交织在一起。
下一刻，失去了关键符文支撑的金色光网轰然崩碎！
反噬的能量如海啸般向四周炸开，本就勉力维持的黑色裂隙猛然扩张，喷涌出比之前浓烈十倍的污浊黑气。
首当其冲的方士老者猛地将年轻的沈砚辞推向远处，自己则张开双臂，全身爆发出最后的银色光华，像一块礁石般挡在了能量冲击的最前方。
光芒散尽，老者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小撮缓缓飘落的银色光尘。
年轻的沈砚辞踉跄站稳，手臂上的伤口血流如注，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着破碎的祭坛、消散的盟友、以及那虽然因为能量反冲暂时缩回却依然存在、甚至气息更加阴森了的黑色裂隙，眼中最后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全息影像至此，摇曳了几下，彻底消散。暗室里只剩下记忆晶体发出的、微弱的、呼吸般的脉动光芒，映照着每一张凝重无比的脸。
陆昭然走到沈砚辞身边，手按在他紧绷的肩膀上，感觉到那下面肌肉的僵硬。
“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很稳，“谁也没料到，盟约之内，藏着那样的刀刃。”
沈砚辞缓缓摇头，从那段窒息的回忆中挣脱出来，眼神恢复了锐利，却比之前更深沉：“不止是背叛。青鸾的话……通往更高层认知的门户，文明跃升的契机……她对观众之神的理解，和我们，甚至和当时的方士主流，完全不同。她夺走忘忧咒，恐怕也不仅仅是为了破坏仪式。”
宴无妄抱着手臂，指节轻轻敲击着自己的肘部，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忘忧……在残存的禁忌目录里，指向一种能干涉、甚至重塑记忆的诡谲禁术。青鸾带走它，如果不仅仅是为了让封印失败，那她想用这东西……做什么？掩盖什么？或者，创造什么？”
苍烨已经将他随身携带的便携式分析仪连接到了记忆晶体的基座接口上，屏幕上数据飞快滚动。
“晶体里还有大量加密的记忆碎片，能量结构非常不稳定，强行读取有风险。但可以确定，青鸾的叛逃和忘忧咒的失落，只是千年悬案的开端。这座遗阁里，肯定还有线索，关于她到底知道了什么，又去了哪里。”
沈砚辞的目光转向暗室另一侧。
那里有一扇低矮的、几乎与墙壁同色的石门，门扉上没有任何装饰，只阴刻着四个字：「禁咒密室」。
字迹颜色暗红，犹如干涸的血。
“答案的一部分，或许就在那后面。”沈砚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必须探寻到底的决心，“我们必须知道，她为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带走忘忧。也必须弄明白，她口中的观众之神……到底是什么。否则，千年前的祸根未除，谁又能保证，悲剧不会换一种方式重演？”
众人沉默地点了点头。江叙和墨尘已经走向那扇禁咒密室的石门，开始检查上面的禁制。
暗室中央，那枚记忆晶体依旧在石台上静静悬浮，内部的金色流光缓缓旋转，仿佛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他们，也注视着那段被时光掩埋、却从未真正远去的过往。